姜雪有一個很少對人提起的秘密。
她在美院讀書四年，畫了四年畫，但她從來不畫自畫像。不是老師沒佈置過，是每次面對鏡子想畫自己的時候，她的手就會僵住，像一個沒辦法正常工作的機械裝置。
她畫過班上所有同學，能快速抓住特徵，但面對自己只能畫出五官輪廓，畫不出靈魂。
她覺得鏡子裡的那張臉太難看了——她的山根太低，顴骨太寬，嘴角不對稱——鏡子是世界上最誠實的背叛者，把你不願意面對的所有缺陷都原封不動地攤在面前。
她寧願畫別人，也不願意畫自己。
但阮小姐的鏡子不一樣。
當她面對鏡子，暖光下瑕疵被柔和，鼻樑的線條也好像沒那麼不堪。
阮小姐說有些鏡子很善良，因為它們被人愛過。阮小姐的語氣像是在描述活人，這種描述方式讓姜雪後脊發涼，但同時又讓她產生了一個她不敢深想的念頭：如果變得和阮小姐一樣美，是不是就不會再害怕照鏡子了？
那天晚上，姜雪做了一個夢。夢裡她站在一個燈火通明的宴會廳裡，穿著她這輩子都沒穿過幾次的晚禮服，銀色的高跟鞋，手腕上戴著阮小姐的首飾盒裡那串珍珠，所過之處無數人回頭看她，目光裡有驚豔有羨慕，還有人舉杯向她致意。她的臉在所有人的目光裡不斷變化，一會兒是自己的，一會兒是阮小姐的，一會兒是她夢裡才會出現的、擁有她所求一切樣貌的、完美無瑕的臉。
她醒來時嘴角殘留著微笑，枕頭卻潮溼一片。她分辨不出那是希望還是淚水的痕跡。
第四天下午，她終於觸碰到自己搬進來以來最想碰、也最不敢碰的碎片——阮小姐衣櫥深處一塊被遺忘的碎琥珀。
這一塊在玩家們找到的碎琥珀中不是最大的，但它的光焰比其他任何碎片都更純粹，像一顆凝固的、乳白色的眼淚。她在整理衣櫃的時候無意間碰到的，指尖剛觸到冰涼的表面，整個人就被猛地拽進了另一個時空。
她最開始看到的不是阮小姐，而是阮小姐的母親。
一位身穿旗袍的中年女人，姿態端正地坐在客廳太師椅上，面容精緻但冷淡，目光像一把沒有溫度的尺子。她面前的茶几上擺著一面鑲銀邊的手鏡，鏡面朝下扣著，似乎暗示著什麼不光彩的事。
阮小姐的大名——慧君——被寫在婚帖上壓在手鏡下面。她的婚事是家族唯一關心的主題。
“慧君啊，你今年也有23了，周家的小兒子從南洋回來了，你也知道這個世道，咱們家也是需要一些靠山才能讓咱家的生意繼續的做下去。周家的小兒子其實就很不錯，雖然是那你做三房，但是周家家大業大的，也不算是委屈你……”
母親的聲音裡沒有商量，沒有詢問，只是通知。
阮慧君跪在客廳冰涼的地磚上，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膝蓋在發抖，但她不敢站起來。
她的眼睛看向茶几上那面扣著的手鏡——它本來是母親的嫁妝，傳給她做及笄禮的。
現在它被婚帖壓著，像被貼了封條。
她看著鏡子，鏡子裡映不出她的臉，只映出母親冰冷的背影。
畫面切換得極快，像有人在快速翻一本舊相簿。
第二段記憶裡，阮慧君出嫁了。南洋周家的別院不算寒酸，但每個角落都在提醒她納妾的序位——正室住二樓，她和另一個三姨太住側院平房。丈夫從南洋回來只見過她幾面，說“你長得挺漂亮，不過在咱們家要懂得尊卑”
她每天的生活就是對著鏡子梳妝，等一個人不會經常來看她的人，然後透過鏡子確認自己今天夠不夠美，夠不夠讓丈夫願意多留一晚。
美貌是她唯一的武器，唯一能改變命運的法寶。
她對著鏡子練習微笑的角度、垂眸的弧度、說話的語調，鏡子已經不再是鏡子，是她的考官，每日評分的標準，掌握她好運氣的看門人。
畫面再切。
她二十四歲生日的夜晚，丈夫沒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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