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頭穿鞋的時候，目光對上了床對面那扇窗戶。玻璃上映出他的臉——眼窩深陷，嘴唇乾裂，眼眶下面兩團青黑。他的大腦還有些昏沉，隱約記得自己昨晚做了很多夢，夢裡他穿著一身訂製西裝在簽署什麼重要檔案，但是醒來後又覺得自己今天的工作——打掃走廊、擦灰、陪孟先生——這些事情都太不值得。
“我……”他用手掌拍了兩下前額，試圖把那種感覺趕走，“清醒點。”
他推開房門。走廊裡年安已經在叫大家吃早飯。方旭邊打哈欠邊下樓，嘴裡還在喃喃說著“敲了一夜”“木橋快合攏了”。姜雪緊隨其後，手裡仍然握著那面鏡子。秦墨從他身邊快步走過，手裡筆記本的頁數似乎又厚了一點。姜雪從他身邊經過時看了他一眼，忽然停住腳步。
“周大哥，你昨晚沒睡好？”
“有點失眠，”周野敷衍地笑了笑，“沒事。”
姜雪多看了他兩秒，沒再追問。但從她胸前那面圓鏡裡，周野第一次清楚看到自己現在的樣子——他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純金懷錶的幻影，只存在於鏡子反射中。
她的目光與自己匆忙埋下的眼神撞在一起。
他猛地把手往身後藏，然後面色鐵青地朝前廳走去。褲兜裡的懷錶撞著大腿，每一下都像在提醒他——有些東西，碰了第一次，就會想念一輩子。
前廳繼續著每一天的集體資訊彙總。秦墨把連夜整理出的殘缺日記讀給所有人聽：“‘礦脈裡有一種東西不是琥珀，是別的東西。醫生不讓我說。他說——’”後面又中斷了。
年安燒完早飯後默默出門上山，他算是看出來了，他自己要是留在療養院裡，這些玩家除了收集碎片以外，還得專門留個人來盯著自己。
得，小爺我去山上採蘑菇，你們這些勞動力就給我在這療養院裡幹活吧！
年安順著蜿蜒的小路往後山走，越往裡走，天色就越暗，像是被一層薄紗慢慢罩住，連風都變得沉緩起來。
奇的是，光線越暗，空氣裡反倒熱鬧起來——無數細碎的光點在眼前浮動，紅的、藍的、金的，像被揉碎的彩虹，慢悠悠地飄著。
別誤會，這可不是什麼螢火蟲之類的小蟲子。年安抬手揮了揮，指尖穿過光點時，能感覺到一絲極淡的暖意。這是能量因子凝聚成的形態，尋常地方難得一見，大概是這片山坳的環境特殊，才能讓這些嬌貴的小傢伙安穩待著，既不散去，也不躁動，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綴在空氣裡，像把夜空的星星剪碎了撒了下來。
他踩著落葉往前走，腳下發出沙沙的輕響，那些光點被驚動，便圍著他的褲腳打了個轉，又慢悠悠地飄開，倒像是在引路似的。
“年安哥！”在這個副本一直沒有出現在玩家們面前的南硯星開心的衝著他招手。在他的身後是已經被煉製成魔偶的三個夥伴，此時正在不知疲倦的採集著材料。
——
周野低著頭喝粥，儘量不和任何人進行目光接觸。他的右手依舊攥著兜裡那枚懷錶，每一次鬆開，都在幾分鐘後不自覺又握回去。
這天上午，他沒有去開孟先生的房間做清潔。
直到兩小時後才被陳渡發現。當陳渡推開房門，發現房間裡空空如也，而且懷錶也不在床頭櫃裡。
他急匆匆的跑出去，這時候了，周野可別弄什麼亂子。
不過如果他不那麼著急的話，仔細翻找一下就會發現懷錶在周野的房間枕頭底下。
而周野此刻正坐在療養院後山一棵枯死的老槐樹下，對著灰濛濛的天，把錶鏈一圈一圈繞在指節上。
他正在計算自己還需要幾次閃回，才能看完孟先生所有的記憶。
這個念頭讓他害怕，但他害怕的不是“我會不會清醒值歸零”。他害怕的是——再過幾天，他離開這裡之後就再也見不到那些美妙的記憶片段了。
遠處山腳下的溫泉濃霧正在翻湧。那裡封存著療養院最深的真相，也封存著像周野這樣的靈魂，一旦進去就再也無法回頭。
——
沈鳶在112室待到第四天，依然沒有碰那雙舞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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