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從山路的石階上走上來一個少年。他走得不快，腳步輕快而從容，像是來赴一場期待已久的約會。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短打，袖口收緊，領口嚴整，衣襟上繡著極淡的雲紋……
那雲紋怎麼這麼眼熟，自己是不是在什麼地方看到過？
少年沒有揹包，沒有攜帶任何武器或工具，兩手空空，神情自若。
他走到療養院的鐵門前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門楣上那塊匾額——“鏡湖療養院”——嘴角微微彎起，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
而後他便施施然的推門走進去。
陳渡驚訝的發現，竟然沒有人攔他。
護工們從他身邊經過，只是匆匆掃了一眼，便繼續做自己的事。
病人也沒有多看他，偶爾有人和他目光相接，也只是漠然地移開，像是看到了一個並不相干的陌生人。
他太像一個普通的訪客了。
這種氛圍不是他偽裝的，而是他本身。他身上沒有任何攻擊性，沒有目的明確時那種讓人下意識警覺的緊逼感。
他只是在四處遊蕩——水療區的走廊、溫泉邊的石凳、二樓的公告板、三樓檔案室半掩的門。
每到一個地方他都停下看一會兒，像在研究什麼，又像只是好奇。
他甚至和蘇姨打過一個照面——年輕的蘇惠正推著滿滿一車乾淨床單從洗衣房出來，差點撞到他身上。
少年側身讓開，禮貌地欠了欠身，還替她扶了一下推車的扶手，甚至還露出了一個甜甜的微笑。
蘇惠笑著說了聲“謝謝，小心點”，然後繼續往前走了。
陳渡：這人怎麼有種高智商犯罪分子的感覺？不，自己怎麼能這麼想呢？
而後他便發現這是一個很有親和力的人，他甚至陪老馮在溫泉邊坐了一整個下午。那是午後陽光最好的時刻，守泉人的藤椅放在老位置，少年就坐在旁邊的石階上，和老馮隔著大約一臂的距離，一起看著霧氣蒸騰的水面。
“好有趣，這水裡竟然有聲音。”少年忽然開口，語氣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老馮當時正在削一塊薄片琥珀，聞言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少年側過臉對他笑了一下，用篤定的、不需要對方回應的調子說：“我聽得見。很多人在說話。有哭的，有笑的，有唸叨名字的。有一個聲音一直在重複，說——‘蘭因，我今天給桂花修了枝’。”
他複述醫生的語氣時把那種被磁石拉長的尾音學得恰到好處，老馮停住了手裡的刻刀。
但少年沒有繼續說下去，他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水面，和老馮一起沉默地坐到了太陽西斜。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灰塵，朝老馮微微頷首，轉身走回了療養院主樓。
只是，在傍晚的飯鈴響起之後，他消失了。
沒有人注意到。前廳登記簿上沒有他的名字，住院病人名單裡也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