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轟隆一聲，是更沉悶的、更鈍重的——“砰”。
像有人在地底深處擂動一面巨大的鼓。整個礦洞被掀翻了。礦脈被炸成無數碎片——大的如拳頭，小的如米粒，更小的細如塵埃，全部裹在濃黑色的靈韻粉塵中噴發出去，像一場黑色的雪，落滿了療養院的每一個角落。
醫生被衝擊波掀翻在礦道盡頭，後背撞上巖壁，後腦勺磕在石頭上的瞬間視野全黑了。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醒來的時候礦洞裡一片死寂，母核的位置只剩下一個巨大的空腔，腔壁上的琥珀碎片還在往下掉，落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雨點一樣的聲響。
他撐著岩石站起來，沿著坍塌了一半的礦道跌跌撞撞地往上爬。
從廢墟中走出來時，他以為最壞的事情已經過去了。
母核被奪，礦脈崩塌，建築受損——但至少人還在，病人們還在，醫護人員還在。
只要人還在，總還有辦法。
但他錯了。
錯得離譜。
最致命的不是物理上的礦脈坍塌，是那些細如塵埃的記憶粉末。
它們像霧氣一樣瀰漫在空氣中，肉眼看不見，呼吸時感覺不到，但它們無孔不入。
它們落在病房的床單上，落在護士服的口袋裡，落進搪瓷杯的茶水中，落在每一個正在呼吸的原住民肺泡裡。
這些粉末是礦脈母核被炸碎後的最細微殘留，每一粒都攜帶著破碎的記憶片段——不是完整的記憶，不是可以封存在琥珀裡的清晰影像，而是更原始、更混亂的東西：一個眼神的殘片，半句未說完的話，一聲不知是誰的嘆息，一段連當事人自己都記不清的往事斷章。
它們不是完整的，但它們會融合。
像病毒一樣，侵入宿主的大腦，與宿主本身的記憶發生錯位、嫁接、混淆。
一碗熱粥的溫度變成女兒的額頭，雨打在窗戶上的聲音變成葬禮上的哭聲，同事推門進來的腳步變成多年前有人離開時關門的聲音。
最先發作的是蘇惠。
護士長在清理走廊碎片時，發現地上有顆變了形的舊藥瓶。她彎腰撿起它的瞬間腦中閃過一個極其清晰的畫面：小因坐在218室的床上，那雙眼睛空洞而乾涸，不再說話，不再看她。蘇惠猛地直起身，衝向218室——但她忘記在那場爆炸中218室的房號牌已被震落在地，現在門框上方的位置只剩一枚生鏽的鐵釘。她怎麼也找不到那扇門。每個房間都是一樣的門，每扇門都緊閉著，她在走廊裡來回奔跑，喊著小因的名字。沒有人回應。
然後是宋伯。
老木匠在塌了半邊的工具臺前蹲了一下午，反覆把木拱橋的第三個榫頭拆下來又嵌回去，拆下來又嵌回去。他記得自己有個兒子，但他記不清兒子的臉。
他把撕成兩半的圖紙拼在一起，又撕開，再拼上。
他盯著榫眼旁邊的鉛筆線反覆回想這是誰畫的，怎麼畫得這麼歪。
那幾道鉛筆印在他年輕退伍時的步槍彈道計算草稿上用的是同樣淺的力度，他忽然握緊刻刀轉身衝向門口，把他看到的第一個人當成了當年替他拆地雷的鐵桿戰友。
再然後是阿琳。她在鏡子裡看到自己的臉忽然變成了母親的臉——不是母親年輕時的樣子，是母親出車禍那天穿的那件碎花襯衫的顏色，不知怎地染上了她自己的舞裙。她把舞鞋的綁帶一圈一圈纏在手腕上越勒越緊，想在記憶徹底模糊之前抓住什麼東西——但她又忘記了那張預留席票根被自己夾在了哪一頁樂譜裡。
然後她聽到了隔壁周伯房間傳來的咆哮。
那個老退伍兵已經記不清張淑珍的名字了。他手上的勳章背面刻著他自己的名字——“周德山”，但他指著那三個字反覆告訴自己那是指揮員的名字。自己藏在行軍水壺夾層裡的那封信被他翻出來，對著收件人寫了又劃、劃了又寫，最後擰開鋼筆蓋想把正確的收件人描深——墨水已經乾涸了，他把筆摔成兩半。然後他聽到走廊裡有人喊了一聲指揮員的名字，立即戴上勳章衝出房門把對方當成了自己的傳令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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