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一陣光芒散盡，年安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天地裡。
頭頂的天是深灰色的，像一塊被磨過無數遍的鐵板壓在上方，低得讓人胸口發悶。沒有云，沒有太陽，沒有任何發光的天體——但整個空間卻有光，一種慘淡的、均勻的亮度，像是光線本身就從空氣裡往外滲。那光不是暖的，也不冷，就是一種“有光而已”的狀態，照在皮膚上沒有任何溫度，只是讓你能看清東西。
天幕的邊緣在極遠處與地面融成一線，那條線模糊得像用溼布擦過的墨跡，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地。
風的存在很奇怪。
它不是“吹”過來的。
它更像是一種緩慢的、沉滯的移動，貼著地面一點一點地推，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在把空氣從這邊挪到那邊。風速極慢，慢到如果不刻意去感覺根本意識不到它在動。但等它擦過你裸露的皮膚時，那股涼意是紮紮實實的，帶著一種鐵鏽和塵土混合的氣味，不濃，但很持久，像是什麼東西在很遠的地方燒了很久。
腳下是暗褐色的土地。不是沙，不是泥，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質地——踩上去硬而密實，像被無數雙腳反覆踩踏過又晾乾、再踩踏再晾乾之後形成的表層。表面有一層極薄的浮土，腳踩上去會揚起極輕微的塵霧，但底下那層硬殼紋絲不動。年安蹲下來用手指按了按，指甲刮過表面的時候發出一種細碎的摩擦聲，像是刮在一塊粗陶器上。
他站起來往前看。
遠處的地平線鋪展得極其開闊。暗褐色的荒原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中間沒有任何起伏——沒有山、沒有樹、沒有建築，只有一片平坦到近乎不真實的空曠。但仔細看的話，那空曠裡藏著東西：半截埋在土裡的石柱斜斜地戳著，斷口參差，表面被風蝕出蜂窩狀的孔洞；幾段坍塌的城牆地基低伏在地面上，呈斷續的直線延伸向遠方，像一條被截斷又截斷的線；偶爾能看到一片顏色比周圍略深的區域，呈不規則的放射狀鋪展，像是很久以前有液體潑灑過之後滲進了土層。
年安站在原地轉了個圈。
四周的景色在三百六十度內幾乎一模一樣：灰白色的天、暗褐色的地、極遠處零星散落的殘骸。沒有活物，沒有綠色，沒有任何會動的東西——除了他自己和遠處那些緩慢旋轉的傳承旋渦。安靜到了極致，像是整片天地被抽走了所有聲音，連風颳過石柱殘骸的時候都沒有發出呼嘯聲，只有一種極其微弱的、像呼吸一樣的沙沙聲，若有若無地貼著地面摩擦。
荒無人煙。
這個詞在他的腦子裡浮出來的時候，他甚至覺得有點輕了。這地方不止是“沒有人”，它像是連“曾經有過人”這件事都被時間的砂輪磨得只剩下一些模糊的邊角。那些石柱、那些牆基、那些散落的碎片——它們還在，但已經記不起自己是什麼了。它們只是存在著，像一塊被翻了很多遍的書頁，字跡早已模糊，只剩下紙張本身還在。
年安站在那片暗褐色土地的中央，影子被頭頂那層慘淡的光拉成一道極淡的灰色線條，落在地面上若有若無。
他的呼吸聲在這片安靜裡顯得格外清晰，一進一齣，像是整片天地裡唯一能確認還活著的證據。
雖然她自己也早已不是人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尖，又抬起來看向遠處。
那些旋渦還在緩慢旋轉。一百多個大大小小的光渦散落在荒原的各處，顏色各異，像是暗褐色的地面上開出了不同顏色的花。
最近的一個離他大約兩三百步，漩渦邊緣偶爾濺出一點細碎的光，落在周圍的土面上，閃一下就滅了。
到底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呢？這就要從他帶著這次採購的物資和戰利品回到安全區說起了。
年安回到安全區的時候，副本這邊的天已經擦黑了。
他把採購回來的物資從傳送陣裡一箱一箱地搬出來，王瀟灑在旁邊搭手，一邊搬一邊嘴裡不閒著：“你這一趟出去的時間可不短啊，我還以為你讓多樂斯酒店給扣下了呢。”
“差一點。”年安把最後一箱藥劑原料摞到貨架旁邊，拍了拍手上的灰，“多樂斯倒是沒扣我，是旁邊那個角鬥場把我扣了。”
“角鬥場？”
“這事回頭再說，”年安偏頭看了一眼傳送陣的方向，“我跟你說，我這次還帶了些伴手禮回來。”
王曉才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正好看到傳送陣的藍光亮了一下，然後一具白森森的骷髏從光柱裡邁了出來。
“……”王瀟灑不由得眨了眨眼，這……也算是伴手禮嗎？
不過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就讓他整個人都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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