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安在那層淺綠色的光繭中沉睡的時候，畫舫外面的水道仍然在緩慢地向前延伸。
珠簾外的光線一道一道地流過，在水面上鋪開又收攏。
三川夫人坐在首位上，茶盞裡的熱氣已經散了大半，她沒有續茶，只是端著那隻已經涼下來的杯子，手指搭在杯沿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等光繭裡的那個少年自然醒過來。
穆卓生和林悠悠坐在矮几兩側，誰也沒有開口打破這段安靜的間隙。
畫舫內部只剩下水聲和珠簾偶爾被氣流掀動時的輕響。
穆卓生偶爾抬眼看一下那層光繭的狀態，確認它的運轉節奏仍然穩定。
林悠悠則一直保持著那個坐姿，目光落在矮几上的那壺飲品上，像是在用那壺已經涼了半度的飲品幫助自己維持某種等待的耐心。
光繭持續運轉著，淺綠色的光華一層一層地在他身體表面交織、疊加、合攏，從肩頭到手臂，從腰腹到雙腿，每一縷光都帶著一種持續而穩定的頻率。
他在那些夢境中走完了三川夫人的三世之後，那些畫面在他意識中緩慢地沉澱下來，像是一層正在被鋪開的透明布料。他沒有立刻醒來，他在那層光繭中維持著均勻的呼吸，眉心的那點難受在淺綠色光華的持續梳理下，比起初進入光繭時已經淡了好些，只剩下一層極淺的痕跡，像是正在被緩慢地收進他意識的更深處。
光繭開始發生變化。
那些淺綠色的光華在運轉到一個節點之後開始緩慢地收攏——從外向內，從邊緣向中心，每一縷光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回縮，像是在完成一道它們已經完成了的工序。
光繭的厚度在持續變薄，表面的光澤從均勻的淡綠色變成了一層更淺的透明色，然後開始從邊緣向中心一層一層地剝離。
剝離的過程很慢，像是在等裡面的人準備好再出來。那些光在離開他身體表面的同時帶走了某樣東西——那種持續存在的、被林悠悠和穆卓生反覆辨認過的情緒被那層光完整地剝了下來，收進了光繭收縮時形成的那一團淺綠色的殘餘中。
年安在光繭完全消散之後睜開了眼睛。
他醒來的第一個動作是抬起手揉了一下自己的眼睛，手指碰到眼皮的時候他頓了一下——他的手指變短了。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手掌的尺寸比他閉眼之前小了將近一半，手指變短，指節變細，皮膚變得更薄更光滑。
他翻過手背看了一眼，手背上那些細小的紋路還在，但整體輪廓已經變成了一隻小孩的手。
視線從手上移開，低頭看向自己的胳膊和身體，袖口空蕩蕩地垂著，手腕從袖口裡露出來一截，細得讓他覺得那截手腕好像不太可能撐住他剛才端著杯子的那隻手。
他抬起頭，視線在畫舫裡掃了一圈。
矮几還在原來的位置，杯子還在矮几邊緣上，裡面的液體已經涼透了。
林悠悠坐在他對面，正看著他，表情裡帶著一層極淡的、正在確認什麼的神色。
而穆卓生站在畫舫一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拍，然後就迅速偏開了。
然後年安聽到了腳步聲。
腳步聲從畫舫外面傳來，由遠及近，帶著一種紅色的裙襬拂過地面的綢料摩擦聲。
三川夫人從珠簾外面走了進來。
她剛才出去了一趟，現在回來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年安沒見過的表情，視線在畫舫裡掃了一圈之後落在了他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