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廳內燈火通明，濃郁的酒香與滷味辛香在樑柱間打轉。
楊過雙手端起酒杯，衝著程平安遙遙一敬，仰頭將杯中辛辣的燒刀子一飲而盡。
火辣的酒液順喉而下，他臉上泛起一層薄紅，放下酒杯，苦笑著嘆了口氣：
“不瞞程大哥、姑姑，還有郭伯父、郭伯母。當日我在終南山後山得知義父……得知歐陽鋒的真面目，又見識了程大哥通天徹地的本事，下山時，心裡頭其實憋著一股邪火。”
“那時候我覺得天下人都在騙我，連我引以為傲的聰明和武功，在真正的強者面前也不過是個笑話。”
廳內眾人紛紛停下筷子，目光落在這一襲青衫的十六歲少年身上。
小龍女清冷的眸子微微閃動，並未開口，只是安靜地坐著，偶爾給身旁的程平安夾一筷子脆筍。
楊過看了一眼小龍女與程平安自然親暱的舉動，眼底再無半分陰霾，坦然道：
“我一路渾渾噩噩走到終南山西麓的豺狼谷，天色將晚，山風吹得人骨頭縫發冷。偏巧在那山道上，撞見了四個下山採買的道士。”
“那四人都是全真教四代弟子，其中兩個，當年在重陽宮跟著鹿清篤沒少羞辱折磨我。”
說到此處，楊過放在桌上的右手下意識攥緊：
“我當時滿肚子怨毒沒處撒，見他們落單，二話不說拔劍就攻了上去。憑著古墓派的輕功和劍法，不到二十招就把那四個道士全挑翻在地，踩斷了他們的長劍。”
“我踩著領頭那道士的臉，拔出匕首，當場就要把他們四個的耳朵全割下來，讓他們一輩子沒臉見人！”
“混賬！”
座席旁，柯鎮惡手中鐵杖重重往青石磚上一頓，灰白的盲眼怒睜，“全真教乃玄門正宗，你縱有私怨，打贏教訓一頓也就是了，怎可學那魔教妖人割耳截鼻的歹毒行徑！”
郭靖濃眉緊鎖，沉聲道：“過兒，柯大俠說得是。習武之人當存仁恕之心，若被戾氣蒙了心智，與歐陽鋒之流又有何異？”
完顏萍坐在女眷席末，聞言有些緊張地看了一眼楊過。
楊過卻並不惱怒，反而站起身對著柯鎮惡和郭靖拱了拱手：
“大師公、郭伯父教訓得是。當時我確實鑽了牛角尖，只想著快意恩仇。可就在我匕首貼上那道士耳朵的時候，天上突然砸下豆大的暴雨，山洪眼看就要衝下來。”
“我不想在泥水裡淋成落湯雞，便用繩子串了那四個道士，像牽狗一樣押著他們進了谷口唯一的一家車馬店，準備避過風雨，夜裡再動手割耳朵。”
程平安端著琉璃杯，輕輕抿了一口酒，神色淡然。
豺狼谷口的車馬店，正是同仁老當設在秦嶺西道的暗樁之一。
“我當時身無分文，渾身溼透，還牽著四個鼻青臉腫的全真道士，店裡的夥計嚇得根本不敢接。”
楊過從懷裡摸出那枚擦得鋥亮的赤銅令牌，雙手託在掌心，滿臉感慨：
“無奈之下，我只能摸出程大哥臨別時塞給我的這枚‘同仁老當客卿令’，拍在了櫃檯上。”
“我原本以為，這頂多是個能賒兩碗素面的牌子。誰曾想，那算賬的六十歲老掌櫃一看到這枚赤銅令，臉色大變，當場從櫃檯後頭快步繞出來，撩起衣襬就給我行了個大禮！”
坐在角落裡的武修文忍不住撇了撇嘴，小聲嘀咕：“不過是個商號的銅牌子，至於麼……”
話音未落，對面的陸無雙冷冷橫了他一眼：“你懂個屁！咱們同仁老當的赤銅客卿令，全天下加起來發出去就五枚，見令如見少東家親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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