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牟到鄭城有六十里，鬼子的步兵走了一天。
路上沒人攔，三十四師團心裡都有點發毛了，他們的指揮官熟讀三國演義，生怕中了什麼計謀。
就這麼慢悠悠往鄭城走。
比他們走的快些的是潰兵。
趙得勝本來是防守中牟的暫二十七師的一個連長。
防線垮了以後，上頭給他的命令是向鄭城轉進，歸建。
歸建到哪個部隊，命令上沒寫。
趙得勝琢磨了一陣，琢磨明白一件事：沒寫，是因為寫命令的人自己也還不知道。
連副湊過來問，連座，咱這是歸誰?
“歸鄭城。”
趙得勝的連從新黃河退下來，一百三十人剩八十一個。
名單他不記，記的是槍，槍多出來十幾支，扛槍的人沒了。
後頭有個兵扯他袖子，問他到了鄭城守不守城。趙得勝說守，其實他心裡也懸著。東邊順著公路來的是三十四師團，北邊邙山頭的炮響了一早上，這鄭城能守住嗎？
.........
鄭城不是沒工事。城外圍有一圈碉堡，也不能算碉堡，就是一個一個防禦工事，前幾年修的，圖紙上叫國防工事。趙得勝見過那張圖紙，是營部牆上掛的，鉛筆畫的圈，一個一個標得整整齊齊。
他帶著人去找一號碉堡，找到一個坑。
坑是磚坑，四面敞著口，底上積著一尺來深的雨水，泡著半塊磚和一個豁口的瓦盆。一幫兵站在坑沿上，先有人笑，笑著笑著不笑了。趙得勝蹲下去摸那塊磚，磚是新的，砌得也規整，灰漿裡摻沙子，一摳就掉。
營長在那邊罵了半個鐘頭，罵到嗓子劈了，坐在坑邊上喘氣。趙得勝過去遞煙，營長接了，抽了兩口，說當年的工事款子從上面撥下來，過一道關剝一層皮，剝到鄭城，只夠買磚。
“剝了幾道？”
營長把煙夾在手指上，半天沒說話。他見過一點影子。上回營部開飯，一個參謀喝多了，說這工事的錢是從那幾家洋行過的手，水泥賬上三千袋，運到工地三百袋，剩下兩千七百袋在某家族的倉庫裡堆了幾個月，末了換個包裝，又賣到西南去修什麼公路。
當時都當酒話聽的，還覺得那參謀淨扯淡，這仗都打了好幾年了，大夥兒心裡恨小鬼子恨的不行，怎麼會有人幹這種事兒？
現在營長知道了，人家說的是真的啊！
彈藥查上來了，一個連子彈每人不足四十發，手榴彈兩人一枚，有人領到的是個鏽死的鐵疙瘩，拉環都拽不動。趙得勝去找營長要迫擊炮，營長說炮在車站。趙得勝說那就拉到這兒來！營長說沒有馱馬，騾子被上頭調走了，說是指揮部要用。
趙得勝回頭看了眼東邊。車站那頭已經有炮聲了，一下一下，沉在胸腔裡。
車站是鄭城的命。平漢、隴海兩條鐵路在這兒打個十字。站臺上的東西堆到雨棚外頭，棉花包垛得比人高，糧袋碼成牆，還有機器零件、成箱的東西、用麻繩勒著的木條箱，一層一層，沒人管，也沒車皮。
後半夜，鬼子的炮到了。頭幾炮沒轟工事，落到後頭的街上。
天亮之前炮停了。停之前東北角響起一串悶雷，那聲音不一樣，是有人貼著工事放的。
緊接著，鬼子上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