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清接過話，把空碗摞在一起，一邊收拾一邊說：“爹，我們最近本來也沒想好下次繡什麼呢，正好休息一陣子。先把端午節要賣的東西準備出來——香包、五彩繩、小老虎鞋，年年都靠這幾樣走量，不能馬虎。然後再給爹孃、大哥、小河你們做幾身夏季幹活的衣服。”她看了看陳父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袖口都磨毛了，“你們現在穿的，不少都糟了，該換新的了。”
陳小河正啃著一塊骨頭，聽見這話，滿不在乎地說：“我覺得還行啊，還能將就穿。我這件去年才做的，又沒破。大哥那件也還湊合。”
蘇小音接過話，語氣不容商量：“粗麻布我們都買回來了，幾天的工夫就能做好。夏季的衣服省事，不費工，不費布。你們那幾件衣裳，領子都磨毛了，袖子也短了，還說不破。”
陳父把碗放下，抹了抹嘴，補充了一句：“別忘了給四個孩子也做兩身。他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去年的衣裳今年就穿不下了。”他看了蘇小音和蘇小清一眼，聲音低了些，“你們自己也做一身。我看你們有兩年沒做新衣服了。女人家，也不能太虧待自己。”
蘇小音正要開口說“不用”，陳大山在旁邊接話了，語氣篤定：“是啊，先給你們自己做。我們不著急。粗麻布做的衣裳，幾針的事。你們的細棉布衣裳，得好好做，不能馬虎。”
蘇小清笑了，聲音脆生生的：“行，我和姐兩人做，用不了幾天就完事。姐手快，我打下手，咱們還能一人做一身新衣裳過端午節呢。”又說，“對了，今天我還在集市上買了幾個陶土的小動物，小狗、小貓、小兔子，價格便宜。我想著放在雜貨鋪賣，回來跟姐給它們上了顏色——紅的綠的黃的，花花綠綠的，看著就喜慶。趕明兒鋪子裡擺一排，孩子們見了肯定走不動道。”
陳小河眼睛一亮，放下筷子湊過來看，蘇小清把東西從笸籮裡拿出來遞給他。他翻來覆去看了看，上面的顏色塗得鮮亮，小狗的眼睛烏溜溜的，小貓的鬍鬚細細的，雖然不是什麼精細玩意兒，但勝在樸拙可愛。
“行啊，這個好。上了顏色就是不一樣，灰撲撲的陶土變鮮活玩意兒了。放到鋪子裡，幾文錢一個，當個添頭也行，專門賣也行，肯定受歡迎。”陳小河把小狗放回桌上，又問，“大嫂，你們打算賣多少錢一個？”
蘇小音想了想，說：“定五文錢一個吧。買兩個送一個，薄利多銷。成本不高，顏料錢和陶土錢加在一起沒多少，賣一個賺一個，不虧。”
陳父把話題拉回正事上，聲音不大但篤定：“地裡的莊稼該施肥了。這幾天你們姐妹倆專心在縣城看鋪子，地裡的事不用操心。除草我找人了，明天開始幹。咱們自己施肥，小河你明天跟我去把糞肥弄好，到時候好上地。”
陳小河一聽施肥，臉上的表情皺成了一團。他苦著臉，聲音都帶上了幾分不情願：“爹，我知道了。就是那味道太臭了。”桌上其他人都被他的樣子逗笑了，蘇小清笑得筷子差點掉地上，連一直板著臉的陳父也繃不住，嘴角彎了彎。蘇小清笑得直不起腰，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對陳小河說：“我給你和爹做兩個可以堵鼻子的布罩子吧，裡面塞點棉花，縫上帶子系在腦後，能擋不少味。”陳小河猶豫了一下，搖頭，語氣帶著故作豪邁的悲壯：“不用了，我堅持堅持。莊稼人還怕糞臭，傳出去讓人笑話。我就是說說，又不是真受不了。”
陳大山把最後一口饅頭嚥下去，慢悠悠地開了口：“我這邊傢俱再有幾天就做好了。到時候地裡忙不過來，我去幫忙。”陳小河一聽這話，眼睛立刻亮了，剛才那副愁眉苦臉的樣子一掃而空，湊到陳大山跟前，聲音拔高了半度，笑嘻嘻地說：“大哥，你真好。你來了，我就輕省多了。”
陳大山沒接話，低頭喝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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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中午，雜貨鋪裡的客人漸漸少了。最後一個大娘提著籃子走了，蘇小音把櫃檯上的碎屑擦乾淨，又在門口灑了一盆水，壓壓浮土。
“姐，我去做午飯，你看著鋪子。”蘇小清解下圍裙，往後院走。
蘇小音忽然想起什麼，追了一句：“小清，做涼麵吧。天熱了，湯麵吃不下。再煮兩個鹹鴨蛋，娘愛吃。”
小清應了一聲，腳步輕快地走了。
灶房裡的水燒開了，麵條下鍋，在沸水裡翻滾幾下就熟了。蘇小清把麵條撈出來，過了一遍涼水，撈進大碗裡。黃瓜切絲，蒜剁成末，加醋、醬油、香油、辣椒油，再澆一勺昨天剩下的骨頭湯，拌一拌，香味就出來了。鹹鴨蛋切開，蛋黃紅油汪汪的，看著就有食慾。
蘇小音把涼麵裝進籃子裡，蓋上一塊乾淨的溼布，又把兩個鹹鴨蛋用油紙包好塞在碗邊。
“姐，你去給娘送飯吧，我看鋪子。”蘇小清接過蘇小音手裡的圍裙，系在身上，站到櫃檯後面。
蘇小音提著籃子往外走，回頭叮囑了一句：“你先吃，別等我。”
蘇小清搖頭，語氣篤定：“沒事，我不餓，等你回來一起吃。姐你快去吧，去晚了娘該吃過了。娘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餓起來什麼都不挑，有餅子啃餅子，沒餅子就喝水頂，咱們可不能讓她湊合。”
蘇小音不再多說，加快腳步往集市走去。
正午的太陽很烈，曬得地上的石板發燙。路上沒什麼人，連狗都趴在屋簷下伸著舌頭喘氣。蘇小音走過兩條街，拐進集市，遠遠就看見陳母的攤子。
陳母坐在攤子後面的小凳子上，面前擺著一個粗瓷碗，裡面是掰碎的餅子，旁邊是一碟鹹菜。她剛拿起筷子，還沒來得及吃，就聽見蘇小音喊了一聲“娘”。
陳母抬起頭，看見蘇小音走過來，手裡的籃子蓋著布。
“娘，我來了。我給你拿了涼麵，餅子你留著晚上吃吧。”蘇小音把籃子放在攤子邊上，掀開蓋布，端出那碗涼麵，又從油紙包裡拿出鹹鴨蛋，用筷子切開，橙紅的蛋黃流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