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灰色的高速列車穿透江南午後的薄霧，伴隨著平穩的制動低鳴，緩緩滑入江城高鐵站的預定站臺。
氣壓閥開啟的嗤響聲在車廂連線處迴盪，車門滑開。顧長夜一身墨黑作訓服，隨著湧動的人流邁出車廂，腳踏在站臺的水磨石地面上。
微寒而略帶溼意的江風迎面拂來，夾雜著長江特有的水汽與老城特有的磚瓦塵泥氣息，與東海那浩瀚、蒼茫且帶著刺鼻鹹腥味的狂暴海風截然不同。
少年右肩斜挎著“重霄”戰刀的皮質揹帶，沉重的黑色刀鞘緊貼後背，刀柄處纏繞的護繩隱隱泛著啞光；他的左手則提著一隻銀白色的金屬手提恆溫箱，箱體表面泛著輕微的冷凝霧氣，裡面整齊碼放著那三支輔材。
出站閘機口處，幾名荷槍實彈的車站治安巡警正警惕地掃視著人流。而在出站口側方專設的公務通道旁，一道身著深藍色監察署制服的精悍身影早已肅立等候。
那是一名三十餘歲、面容剛毅的青年男子，肩章上閃爍著特派專員的銀色星徽，眼神銳利如鷹隼，正是江城監察署特派專員徐正。
看到提箱走來的顧長夜，徐正眼中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驚異與讚賞。數月之前，顧長夜離開江城時不過是一個剛剛突破二階的年輕武科生，雖有奪魁之資，但在真正的職業高階武者眼中終究還屬稚嫩；而此時此刻，眼前的黑衣少年周身氣血收斂不發，那股純厚雄渾的氣血壓迫感，竟連身為三階巔峰武者的徐正都隱隱感到一陣心悸。
“顧長夜同學，一路辛苦。”徐正快步上前，伸出手掌與顧長夜有力一握，言簡意賅道，“江城監察署特派專員，徐正。”
“徐專員，有勞了。”顧長夜頷首回應。
二人之間無需繁冗的寒暄。顧長夜抬手點開腕間的個人身份終端，淡藍色的全息光幕一閃，東海武大特批支援公函與江城武盟出具的專項協查公文清晰顯現；徐正同樣取出隨身攜帶的核驗儀，光束掃過，兩份公函的簽發資訊隨即核驗無誤。
“公函核驗完畢，手續齊全。”徐正收起儀器，側身領路，“車已經在貴賓通道備好，現場已經按最高監管規格進行了定向封控，我們路上說。”
走出車站貴賓通道，一輛通體漆黑、車門噴塗著白色監察特勤徽記的重型越野防暴車早已在警戒線內靜候。駕駛員推開車門，顧長夜將恆溫箱平穩放在後座身側，隨著車門沉重地合攏，越野車發出低沉雄渾的引擎轟鳴，警燈閃爍，駛入江城寬闊的主幹道。
車輪飛轉，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
穿過繁華的新區高架，車輛漸漸駛入老城區的地界。兩側高聳的梧桐樹投下斑駁陸離的樹影，灰白色的舊式居民樓與雨水沖刷得發亮的青石板巷道在車窗外一一掠過。
熟悉的老街巷道向後退去，讓顧長夜眼底掠過一絲沉靜的波瀾。
當年養父母在獸潮中意外故去，十五歲的他獨自守在安和小區的舊房裡清貧度日，直到一紙親緣核驗結果證實了他的身份，他才被接回顧家大宅。彼時對血脈溫情的微薄期待，很快便在門庭深處的冷遇中消磨殆盡：生母沈婉偏私虛偽地哄勸，顧承山冷酷地權衡利害，他離家前半年被強行抽取的十四份血樣裡，更有六份被直接拿去給養子顧青河調配藥劑。
直至十八歲的覺醒宴，顧青河當眾覺醒S級雷霆掌控，而他在後續檢測中顯出特殊武骨，顧承山竟不顧他武道根基盡毀的風險，企圖當堂強行剝離移植。那份刺骨的冰寒徹底斬斷了最後一絲期待。他當眾拒交武骨，提筆手寫斷親書，與顧承山各自落款簽字，徹底一刀兩斷，走出大門回舊居提刀自立。
從江城荒野一路殺到東海，手中的戰刀與自身的力量早已成為他最硬的底氣。數月之後重歸故土，當初斷親時的激憤早已平復，心頭只剩冷澈的從容。不回頭，更絕無原諒，他這次持函返回江城，就是為了啟封封存的舊卷，把當年的每一筆賬算個清白。
車廂內引擎低沉轟鳴，警燈的微光在防暴玻璃上無聲流轉。少年指尖輕輕搭在戰刀的揹帶上。
“在想以前的事？”副駕駛座上的徐正轉過頭來，打破了車廂內的沉靜。
“只是覺得，有些賬終歸是要算清的。”顧長夜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漣漪。
徐正深吸了一口氣，神色轉為凝重：“東海那邊移交過來的案卷和孫靖的口供，江城市署與監察署高層都已經連夜研讀過了。此案性質極其惡劣，觸目驚心。當年你被尋回顧家接受常規建檔時，孫靖竟敢利用職務便利，私自抄錄外洩你未覺醒時的原始體檢資料與血樣流向；更有甚者，顧青河此前竟敢暗中動用買兇手段，企圖在東海將你滅口奪血。”
說到這裡，徐正道：“如今顧青河已死，廖仲海伏誅，孫靖已被東海司法機關批捕。江城這邊，接到東海通報與武盟指令的第一時間，專案組便對涉案的核心場所顧氏私人醫療中心採取了定向封控措施。”
“目前那邊的具體情況如何？”顧長夜問道。
“顧氏集團在江城根基頗深，既經營異獸材料採購、分揀經銷業務，也與本地藥劑配額有關，名下實體企業與固定資產盤根錯節。”徐正如實介紹道，“顧承山本尊是成名多年的五階初段武者，在商界與武道圈均有人脈支援。在沒有掌握他直接指使非法外送或買兇的直接鐵證之前，司法機關依照現行程式，不能僅憑關聯推測便查封顧氏集團的全部正常合法經營場所。”
徐正頓了頓，語氣變得斬釘截鐵：“但是，顧氏私人醫療中心是當年孫靖經手調閱、外包檢測以及特管封存的直接涉案實體。依據東海專案組移交的司法協助函，江城監察署特勤隊已於昨日清晨正式進駐該中心，對地下核心檔案庫以及所有涉案裝置實施了物理隔離與全天候定向封控。監察署已向包括顧承山在內的顧家上下正式下達協查限制令，未經監察署許可，任何人不得踏入特管庫半步，亦不得擅自調取、銷燬或轉移任何歷史紙檔。”
“很好。”顧長夜微微點頭，“我這次回來，首要之事便是依法啟封特管庫，取回屬於我本人的原始體檢檔案與外包交接原聯，徹底查清三年前的源頭，並劃定法律責任。”
越野車在街巷中穿梭前行，約莫二十分鐘後，車速緩緩降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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