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海之上的夜風終於涼了下來。
暮色退去，天穹深處浮起一層薄薄的銀灰色光暈，像是整片樹海在合攏白日的餘溫。
陳夜握著茶杯，指腹摩挲著杯沿那道細小的裂紋。
“…六支？”
“那這妖族不是已經——”
他話說到一半，自己先嚥了回去。
算了，有些話還是不能說的太直白，陳夜只是有些不能理解而已。
丹雲心輕嘆一聲，搖搖頭：“小夜，你要知道，有些痛，是刻在骨頭裡的。”
陳夜沒有打斷她。
丹雲心繼續說下去，聲音更輕：“百年前那一戰，妖族損失的不僅僅是人口和領地，他們被抽走的，是即便反抗卻仍舊無力的...脊樑。”
“你看見那些還在樹海里奔跑的小妖，你以為他們活下來了。可有些活著，和死了其實也沒什麼兩樣。”
“魂宗的手段…從來都不是隻在當下生效的。”
她的目光落在遠處那片越來越近的樹海輪廓上，語氣裡帶著一種陳夜從未聽過的疲憊。
“有些妖的意識深處被種下了東西。也許是恐懼，也許是絕望，也許只是一個念頭——反抗也沒有用，不如服從。”
“當年沒有發現的隱患，在百年過去後，那念頭卻已經長成了他們的一部分。”
“他們不再是他們自己，卻也不完全被魂宗掌控。他們更像是…走在一條已經被畫好的路上的提線木偶，連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要走下去。”
“種族一旦遭遇過滅頂之災，就總會出現害怕疼痛的意識。無論是人還是妖，都是如此。”
陳夜沉默，把茶杯放下。
丹雲心感覺到他的安靜，側過頭來看他，對上他的視線後，她彎了彎嘴角。
那笑意不濃，卻像一盞小燈，溫溫軟軟地亮著：
“不過不用擔心。就像我方才說的，咱們只是一步閒棋而已。”
“天妖尊那孩子真正的計劃不在咱們身上，哪怕你最終沒有拿到榜首也無妨，為師總會有其他辦法的。”
陳夜點點頭，把那份沉甸甸的思索嚥下。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閒棋。
因為丹寶總是不會給他壓力。
只是，丹雲心說的那些話，讓他對這片大陸曾經發生過的苦難認知完全變了樣。
他忽然覺得有些慶幸。
自己沒有經歷過那種恐怖——被一種外來的意志覆蓋在自己的靈魂上，連自己是不是自己都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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