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部瞻洲，慶陽城，沉夜。
潮溼的季風從南海方向湧來，被慶陽城外圍綿延百里的石牆劈開，分成兩股溼熱的氣流。
一股順著護城河往南走，一股鑽進了城內大大小小的街巷。
城南的瓦舍區剛剛散了最後一場雜劇，鑼鼓聲歇，只剩下零星幾個賣湯餅和熱茶的小攤還掛著油燈。
攤主們倒是不急著收，因為這時候往往還有最後一波客人——那些在賭坊裡輸光了的、在青樓裡被趕出來的、或者單純睡不著在城裡晃盪的，總會來喝碗熱湯再回去。
而在這人間百味之中，有著這麼一片被廢棄的宅院連成的角落。
這裡原本是城東某個富商的外宅，後來富商犯了事被抄了家，死人無數，宅子便一直空著。
附近的住戶都說夜裡能聽見院裡有動靜，久而久之便沒人往這邊來，連乞丐都繞道走。
多年過去，巷口的石板縫裡長滿了青苔，雨水積在裡面，踩上去會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蓮，背靠著巷尾那堵半塌的磚牆，慢慢滑坐下去。
她的左肩到右肋有一道長長的口子，深可見骨，血已經浸透了半邊衣裳。
她的右手還搭在膝上，指尖微微蜷著，呼吸粗重，顯然已經命不久矣。
月光從兩棟廢宅之間的縫隙漏下來，照亮了她臉上那些細碎的擦傷和淤青，也照亮了她嘴角那個笑容。
那是一個...很平和的笑容。
巷子另一頭，又一個少女踩著碎瓦走過來，步子不急不緩。
她的刀提在手裡，刀身上全是血，順著刀尖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青石板上。
她的小腹有一道傷口，不過比起蓮那副幾乎要散架的樣子，她確實好了太多。
“荷。”
蓮先掙扎著開了口，聲音有些沙啞。
“我是應該如此稱呼你的，對吧？你確定要在此殺了我嗎？”
巷外的慶陽城依舊喧鬧。
更夫敲著梆子從巷口經過，節奏懶洋洋的，三更天了，連打更的都困的不行。
遠處傳來巡城兵馬司的甲葉碰撞聲，整齊劃一，越來越近，然後又越來越遠。
荷停在蓮面前三步遠的位置。
月光照在她臉上，那是一張和蓮一樣普通到近乎刻意的面容，五官平鋪直敘，沒有任何值得記住的特徵。
但她的眼睛是那般淡漠冰冷，如同淬火鋒刀。
“蓮，算上你我，本體的分神只餘四尊。”
荷的聲音平靜，把刀在身側垂了垂，血沿著刀尖甩出去，在牆上濺出一道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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