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內衣放回箱子裡，又拿出第二件，白色純棉的，最簡單的款式，沒有蕾絲沒有花邊，但布料軟得像嬰兒的皮膚，摸上去讓人想起小時候母親給她縫的小肚兜，也是這種軟軟的、洗了很多遍之後的棉布。
吊牌上寫著八百九十九塊。
她又拿出第三件，粉色絲綢的，滑得像水，從手指間溜過去的時候幾乎握不住，光線下泛著珍珠般的柔光，罩杯薄得透光，穿上去大概什麼都遮不住。
吊牌上一千六。
第四件，紫色薄紗的，透明得像一層霧，紗面上繡著同色系的細小花紋，只有湊近了才能看見。
第五件，絲綢睡裙，長到膝蓋，領口開得恰到好處，露出一小片鎖骨。
第六件，蕾絲吊帶襪，吊帶細得像一根線，釦子是小巧的銀色金屬扣。
第七件，雪紡晨袍，袖口繡著同色系的花紋，輕盈得像蟬翼。
她把三個箱子全部開啟，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拿出來，攤在床上。
蕾絲、絲綢、純棉、薄紗，黑色、白色、粉色、紫色，滿滿地鋪了一床，像一塊被打翻了的調色盤，在這個八平米的、牆紙卷邊的、天花板有水漬的隔斷間裡，開出了一種不該開在這裡的花。
她跪在這些花中間，膝蓋壓著一件黑色蕾絲內褲的邊緣，手指攥著一件粉色絲綢內衣的肩帶，盯著滿地的名牌內衣，不知道自己是該哭還是該笑。
手機震了。她拿起來看，是L的訊息：“收到了？”
她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她回了一條：“這……這也太多了。”
他回得很快：“不多。穿給我看。每天換一套。”
朵蘭盯著這行字，把手機扣在床上，雙手捂住了臉。
手指縫裡透過來的是那些內衣的顏色，黑色的、白色的、粉色的、紫色的，像霓虹燈一樣在她眼皮上閃。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還是在笑，只知道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只知道那些內衣的布料在她手指間滑過的時候留下的那種涼絲絲的觸感還殘留在皮膚上，只知道他說“每天換一套”的時候語氣大概和他說“好看”的時候一樣，低低的，啞啞的，像在說什麼秘密。
她把手從臉上拿開，低頭看著滿地的內衣。
她拿起那件白色純棉的，最簡單的款式，和昨晚她穿的那件洗得發白的、邊緣捲起的、肩帶鬆垮的內衣差不多的款式。
她把內衣舉到眼前，對著燈光看，布料軟得不像話，像被人揉了很久的棉花，燈光透過布料照過來，在掌心裡映出一小片暖白色的光斑。
吊牌上寫著“100% Supi Cotton”，她看不懂，但她知道很貴，貴到她以前路過這種店的時候連櫥窗都不敢多看兩眼。
現在這些內衣躺在地鋪上，躺在她的膝蓋旁邊，躺在這個她住了兩個多月的、八平米的、牆紙卷邊的、天花板有水漬的隔斷間裡。
它們本就不該出現在這裡。
就像她不該出現在那通私密影片裡，毫無遮掩地站在鏡頭前；就像她不該在凌晨冷清的出租屋裡，給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男生拍下私密照片發過去；就像她不該身在這般年紀、這般處境，待在這間破舊不堪的小房間裡，只因一個二十歲少年寄來的一箱貼身衣物，就心緒大亂、指尖發顫，一時分不清該心酸還是該無奈。
她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你花了多少錢？”
他回：“沒多少。”
她又打了一行字：“我不能收這麼貴的東西。”
他回得很快，像是早就知道她會這麼說：“不是白給你的。穿給我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