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異，”朵蘭說，聲音比她預想的要穩，“老家有個老母親。”
鹿夫人看著她，看了大概有三四秒。
那三四秒裡朵蘭覺得自己像被放在顯微鏡下面的一片葉子，葉脈、紋路、蟲蛀的洞、枯黃的邊緣，全部暴露在那雙戴著珍珠耳環的眼睛底下。
她沒敢躲，也沒敢動，就那麼站著，手攥著褲縫，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一個一個的月牙印。
“多大了？”鹿夫人問。
“四十。”
“做什麼的？”
“現在在飯店做保潔。”
“老家哪裡的？”
“內蒙。”
鹿夫人點了點頭，目光從朵蘭的臉上移到她的眼睛上，停了一下。
朵蘭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裡有什麼，但她看見鹿夫人的目光在那裡多停了一秒，像看見了一樣她沒說出來但覺得有意思的東西。
“你倒是老實，”鹿夫人說，語氣裡沒有誇獎，也沒有批評，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那些年輕的一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問什麼都說自己好，什麼苦都能吃，什麼活都能幹。我問她們有沒有孩子，都說沒有，誰知道是真的沒有還是騙人的。”
她頓了頓，目光又回到朵蘭的眼睛上，那道光在那裡又停了一下。“你的眼睛倒是挺乾淨的，”她說，“沒什麼心眼，看著就老實。”
朵蘭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鹿夫人站起來，把資料夾合上，遞給管家。
“就你吧，”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就這個吧”，不是在挑一個保姆，是在挑一件不會出錯的傢俱，樸素的、耐用的、放在角落裡不會礙眼的那種。
“明天來上班。月薪兩萬，包吃包住，負責照顧我兒子的飲食起居。他叫鹿宸，二十歲，在京大上學，平時住在這裡。你每天給他做飯，收拾房間，別打擾他打遊戲就行。”
她看了朵蘭一眼，補了一句，“有什麼情況及時跟我彙報。”
朵蘭站在那裡，覺得自己像被人從水裡撈出來，耳朵裡嗡嗡響，腦子裡的東西全攪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做夢。
兩萬，包吃包住，照顧一個二十歲的大學生少爺，叫什麼來著——鹿宸。
這個名字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沒留下什麼印象，像一顆石子扔進河裡，沉到底了，水面上的波紋很快就平了。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遠，像從水底傳上來的：“謝謝太太。”
走出別墅大門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她臉上，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那輛熒光綠色的跑車還在，車漆在陽光下亮得晃眼，她繞了一下，怕自己的褲子蹭到它。
李麗走在前面，腳步很快，朵蘭跟上去的時候看見李麗的肩膀在抖，不是哭，是在笑。
“成了，”李麗說，轉過頭看著她，眼睛裡有淚花，但嘴角是翹著的，“你成了，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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