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明顯的抖，是把抖意壓制到了只剩末梢神經還在背叛她的程度。
手指尖在顫，網紗下緣的擺動幅度比她正常呼吸時大了一點點，裙襬邊緣貼著小腿的那一小塊布料在以肉眼幾乎無法辨認的頻率輕輕蹭動。
他突然不想那麼急了。
來之前他在公寓裡等了三個小時，把客廳的空調溫度調了三次。
二十三度太熱，二十度太冷，二十二度剛好但出風口正對著沙發，他怕她坐下會冷，又把風向撥到朝上。
他腦子裡排演過她進門之後的每一個步驟：她進來，他關門，他把她按在門上親她隔著面具的嘴唇，他的手從她連衣裙的下襬伸進去摸到她腰側那兩道他隔著螢幕看了無數遍的淺凹坑。
他以為自己會很急，急到等不及她走到沙發邊上，急到連走到臥室的那幾步路都嫌長。
但現在她站在門口，整個人繃得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皮筋，再拉一絲就會斷掉彈回來打在他臉上，他忽然就不想拉了。
“坐。”他往旁邊側了一步，把通向沙發的路讓出來，下巴朝茶几的方向抬了一下。
“喝水嗎？”
她搖頭，搖頭的幅度很小，貓咪面具上的貓耳朵隨著她搖頭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
黑色絨布尖角，和小惡魔裝那副不一樣，這副的耳朵更短更圓，內側襯的粉色緞面在小夜燈的光裡泛著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暖調。
他朝她走了一步，她往後退了一腳，後腳跟磕在門板上發出悶悶的一聲。
他停住了，兩個人之間隔著六米的距離。
“怕我？”他問，聲音壓低了之後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不是他平時說話的音色，是從更深的某個地方提上來的，經過胸腔的時候被他刻意放慢了氣流速度，出來的時候每一個字之間的間隔都拉得很開。
她沒有說話，網紗下面的那片黑色什麼都透不出來，他不知道她現在是什麼表情。
是咬著嘴唇，還是張著嘴，還是把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他看不見，這種看不見讓他心裡有什麼東西被揪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種很輕的、像被人用指甲尖掐了一下虎口的感覺。
“現在走還來得及。”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不是他排演過的臺詞，他排演過的版本里沒有這一句。
他是來要債的，她欠他十個月的真相、十個月的見面、十個月把他吊在螢幕這頭像一條被釣出水面又扔回去、扔回去又被釣出來的魚一樣的日子。
他應該把她按在門板上，應該讓她把“五十歲”和“已婚有孩子”那些字一個一個吞回去，應該讓她知道騙了他鹿宸是什麼下場。
但他站在離她六米遠的地方，看著她被黑色網紗矇住的臉上那層極輕微的、隨著她呼吸起伏的紗面，看著她攥包帶的手指指節白得像骨頭要從皮膚里長出來，看著她後腳跟磕在門板上時小腿肌肉猛地收緊又強迫自己放鬆的那個細微的抽搐。
他說，現在走還來得及。
朵蘭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腦子裡什麼都沒有了。
從進門到現在她的腦子一直在高速運轉。
辨認他的身形，辨認他的聲音，辨認他袖口卡在肱二頭肌下緣的那個弧度，辨認他走近時帶過來的那陣松木香裡混著的極淡的皂味，那是別墅洗衣液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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