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戲房的門關著。
她敲了兩下，指節叩在實木門板上發出兩聲悶悶的、鈍鈍的響。
“少爺，喝水。”隔著門，鹿宸的聲音傳出來，被門板濾掉了高頻只剩一個低沉的、悶悶的核：“放門口。”
她愣了一下。
之前送水都是讓端進去的，他坐在電競椅上頭也不回地說“放桌上”，她放下就走，他從來不看她。
今天說“放門口”，像是門變成了一道他不想越過的線。
她把托盤放在門口的矮櫃上，杯墊擺正，檸檬水裡的檸檬片還在緩緩地打著轉，上升的氣泡貼在玻璃杯內壁上像一串極小的珍珠。
她想了想又下樓拿了一張便籤紙，從圍裙口袋裡摸出圓珠筆，趴在廚房檯面上寫了幾行字。
她的字和她的人一樣，圓圓鈍鈍的，橫平豎直但沒有稜角，“修”字的最後一捺拖得長了一點，“冒”字的兩橫寫得捱得太近像兩隻擠在一起的眼睛。
她把便籤壓在托盤底下轉身走了。
鹿宸開了門。
走廊裡沒有人，矮櫃上放著托盤，玻璃杯裡的檸檬水映著從走廊窗戶照進來的陽光變成一種透亮的、淺淺的琥珀色，杯壁上凝著的水珠被光照得像碎鑽。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從喉嚨滑下去，酸味先到，甜味後到，蜂蜜的甜裹著檸檬的酸在舌根那裡匯合然後一起滑進胃裡。
他喝了大半杯，放下杯子的時候看見了那張便籤。
托盤底下露出一角淡黃色的紙，他抽出來。
少爺，空調修好了，別開太低，容易感冒。——蘭媽
他盯著那行字，拇指指腹無意識地摩挲過紙面，摸到“冒”字那一捺拖出來的那個微微凸起的筆跡。
字型圓圓鈍鈍的，和她這個人一樣，不鋒利、不張揚、不往任何一個方向多伸出一寸，就像她跪在地板上擦地的姿勢，就像她端著托盤上樓的腳步，就像她說“少爺”時那個微微下沉的尾音，和朵朵的尾音莫名的相似。
他把便籤揉成一團，紙張在他手心裡發出細碎的、乾燥的聲響。
他走到書桌邊拉開抽屜想把紙團扔進去，抽屜裡整整齊齊地碼著他的訓練筆記和比賽日程，還有幾張戰隊合影。
他把紙團扔進抽屜角落，關上了抽屜。
關上之後他站在書桌前，手還搭在抽屜拉手上，站了大概有十秒。
然後他把抽屜重新拉開，從角落裡撿出那個紙團，一點一點展平。
紙張被揉過之後多了幾道不規則的摺痕，橫在“蘭媽”兩個字上，把“蘭”字的那三橫截成了幾段。
他用掌心把便籤壓平，壓在抽屜最底層，壓在那些訓練筆記和比賽日程的下面。
關上抽屜的時候他對自己說，這是為了記住空調不能開太低。
這個理由他信了大概三秒鐘，然後他就不信了，但便籤已經壓在了抽屜最底層，他也沒有再拿出來扔掉。
他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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