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偏過頭，看見他坐在床邊，背對著她，赤裸的後背弓著，脊柱從後頸一路延伸到腰際，肩胛骨在皮膚底下撐出兩塊對稱的輪廓，雙手搭在膝蓋上，手指虛虛攥著空氣。
他的後腦勺對著她，頭髮被他剛才脫T恤時蹭亂了，後腦勺那撮平時總是翹著的頭髮此刻塌下去貼著頭皮，被汗粘住了。
她看見他側過頭來，面具還戴著，但她從面具眼眶的位置對上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她預想中的饜足或冷漠。
而是一種她從來沒在一個二十歲的、剛把她全身上下親遍了的男孩子眼裡見過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挫敗，是一種更軟的、更不肯承認的、像一個人站在自動售貨機前面投了所有的硬幣按了無數次按鈕貨品就是不掉下來時的那種委屈。
然後他猛地撲回床上，整個人壓在她身上，雙臂從她腋下穿過去把她箍進懷裡，箍得極緊，緊到她的胸口被壓得無法擴張吸氣只能吸進他肩窩裡殘存的那點松木香。
他的臉埋在她脖頸側面，面具的硬殼邊緣硌著她下頜骨，聲音從他喉嚨裡滾出來悶在她頸窩裡，震得她那一小片皮膚髮麻。
“都怪你！”他的語氣惡狠狠的，但惡狠狠底下壓著的東西太軟了，軟到那層惡狠狠的殼一碰就碎，碎片從每一個字的氣流裡漏出來。
“被你刺激太多它憋壞了！你不準笑我嫌棄我。”
朵蘭愣著。
她確實沒反應過來。
從她睜開眼看到他坐在床邊弓著背脊的背影，到他撲回來把她箍進懷裡，到他的聲音悶在她頸窩裡說“它憋壞了”，這中間的資訊量她的大腦處理不過來。
然後她明白了，明白的那一刻一股笑意從她胃底往上頂，頂到喉嚨口，被她死死壓住。
她的嘴唇在貓咪面具底下抿成一條線，抿到嘴唇發白，腹部肌肉因為憋笑而一陣一陣地抽搐，她把手掌貼在他後背上。
他的後背是燙的，脊柱兩側的肌肉在她掌心底下繃得硬邦邦的，像一隻炸了毛之後還沒來得及順下去的大型犬。
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從他的後頸往下撫，撫到肩胛，撫到肩胛中間，再撫回來。
他沒說話，她也沒說話，她把下巴擱在他頭頂上，貓咪面具的硬殼下緣壓著他的頭髮，他頭髮裡全是汗，皂香被體溫蒸熱之後變成一種更濃的、帶一點鹹意的味道。
她閉著眼睛，手掌一下一下撫著他的後背，感覺到他箍著她身體的力道從“勒得喘不過氣”慢慢鬆下來，松到“貼在一起”，松到“不勒了但還是沒鬆開”。
她輕聲說了句：“沒關係。”
只有三個字，尾音往上飄了一點點，飄上去落下來，落在他頭頂上。
那一夜他們就這樣抱著。
黑色的真絲床單被兩個人的體溫焐熱了，又從熱慢慢變涼，涼了之後她翻了個身背對著他，他從背後貼上來，手臂從她腰側穿過去搭在她小腹上，掌心貼著她肚臍下方那一小片平坦的皮膚。
他的呼吸噴在她後頸上，先是急促的、不均勻的，然後慢慢變長變深變穩，像一個跑完步的人坐在路邊等心跳平復，等到了某一個臨界點之後突然就安靜下來了。
她聽著他的呼吸，數著他每一次呼氣的長度，數到某一次之後沒有下一次了——他睡著了。
他的手臂還搭在她小腹上，掌心的溫度比剛才低了一點，和她自己的體溫混在一起之後她分不清哪一片熱是他的手哪一片是她自己的肚子。
她等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從純黑變成了極深極深的灰藍色。
不是亮，是黑裡面被摻了一點點藍，藍到幾乎看不出來但已經不是純黑了。
她把他搭在她小腹上的手極輕極慢地拿起來，他的手指在她手心裡蜷了一下，沒有醒，她把手放下，他的手落在真絲床單上，指尖壓出一小片放射狀的褶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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