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發現蘭媽和朵朵的相似之處開始，那些他選擇忽視的證據——一樣的眼睛弧度、一樣的聲音尾音、一樣的手指紋路、一樣的時間線，此刻在他腦子裡像散落一地的拼圖碎片被一陣風同時吹到了正確的位置上。
七點整，手機震了。
一份PDF檔案彈進手機。
他點開，坐在走廊那張紅木太師椅上，背脊挺得很直，兩條長腿分開踩在地面上，拇指在螢幕上往下滑。
朵蘭，女，40歲，內蒙古土默特左旗人，離婚，前夫蘇德，母60歲患慢性肺病。京大會計學本科。現任龍湖·頤和原著別墅全職保姆。同年十月註冊XX網，暱稱“朵朵”，繫結微訊號同手機號匹配。王者榮耀賬號“朵朵”，段位青銅三，常用英雄瑤。下面附了五張監控截圖和一段壓縮影片。
截圖一幀一幀地展現了她從電動車停在京大側門外開始，摘下頭盔掛到車把上，從車筐裡拿出包裡的貓咪面具戴好，整理了一下被頭盔壓亂的頭髮，穿過馬路走進他公寓所在的那棟樓。
時間是深夜，街燈把她投在路面上的影子切成幾段，其中一個角度清晰地拍到了她的側臉。
那雙眼睛他隔著面具看過一百次，隔著廚房的蒸汽看過無數次，隔著黑暗的曖昧看過一次一次直到他的身體比理智更快地記住了它們的形狀。
鹿宸盯著照片看了整整三分鐘。
走廊裡的晨光從東窗照進來，把他半張臉打在亮處半張臉留在暗處，逆光讓他的瞳孔顏色變淺了，變成一種介於琥珀和蜂蜜之間的透明的棕。
然後他笑了，不是高興的笑，是被命運精準地扇了一巴掌之後不得不承認這一巴掌扇得真他媽漂亮的那種笑。
“朵蘭。蘭媽。朵朵。”他咬著牙念出這三個名字，聲音低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你他媽......”
笑聲從喉嚨裡漏出來，很輕很短，像刀刃劃過砂紙，裡面混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瘋意和某種連他自己都沒認出來的如釋重負。
原來他一直以來所有的懷疑都不是多疑，原來她在黑暗中每一次的顫抖都是真的，原來他早就在日常生活中認出了她只是不敢去認。
“幹得漂亮。”他說，把手機螢幕按滅，站起身來。
周管家剛好從廚房那邊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準備遞給少爺，卻在接近走廊時被鹿宸臉上那種罕見的、近乎鋒利的表情釘住了腳步。
那不是一個凌晨才回家的二十歲男孩該有的表情。
他的眉眼從來都是冰冷慵懶散漫的，像對全世界都提不起興致，此刻卻像一把被人從鞘裡拔出來擱在晨光下曝曬的刀。
“少爺？”
“蘭媽不用換。她走不了。”鹿宸說這話時已經走到玄關撈起櫃上的車鑰匙，衛衣帽子歪了也不扶，換鞋的動作快得像是再磨蹭一秒就會有什麼東西從手指縫裡滑走。
周管家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把牛奶放在玄關櫃子上讓他自己拿。
鹿宸沒有拿牛奶，他拉開大門，早晨七點零五分的冷風從老宅門廊灌進來，銀杏葉被風捲起來在他的小腿上貼了一瞬又被吹走，他走下臺階時褲腿被晨露打溼了腳踝。
柯尼賽格 Jesko的引擎在低溫下的啟動聲不像平時那麼柔和，帶著一絲還沒睡醒就被強行喚起的粗糲感，車燈在灰藍色的天際下亮起兩道切割薄霧的光柱。
京郊的馬路在這個時間點空得不像話，鹿宸把油門踩到了一百四，從老宅到龍湖原本三個小時的車程（堵車）他只用了兩個小時。
路邊的銀杏和國槐在車窗外飛速後退，像一卷被快進的膠片，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著不規則的節拍。
不是緊張的節拍，是獵手確認了獵物位置之後那種被壓抑的興奮和暴躁攪在一起的心律外溢。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過去兩個月的所有細節：她在黑暗裡被他從背後抱住時肩膀的顫抖幅度，她在別墅端菜時小心避開他手指的動作，她在戰隊來訪那天端著水果拼盤站在角落裡低頭的姿態，她在他喝醉那天晚上把他弄進臥室時扶著他腰的手。
那雙他後來在公寓裡握過無數次的手，指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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