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朵蘭開始懷疑鹿宸的身體裡是不是裝了一臺永動機。
她每一次從短暫的昏睡中醒來，都能對上一雙清醒得可怕的眼睛。
那種熬了一整夜又在高速上飆了四十分鐘之後全靠腎上腺素和多巴胺硬撐的清醒，眼球表面的血絲已經從內眼角蔓延到了虹膜下方，但瞳孔依然亮得驚人，像兩顆被丟進冰水裡的炭火，表面隨時可能蒸騰出白汽。
她試圖用自己的生物鐘來推算現在幾點。
陽光從踢腳線爬到窗臺底下，又從窗臺底下爬到了衣櫃側板上，光帶的顏色從午後的白亮變成了下午的暖黃。
大概三四點？還是四五點？她算不準。
這間臥室的時間並不是以太陽的位置來劃分的，而是以鹿宸的動作來劃分的。
他每一次短暫停歇之後重新黏上來的那一刻，就是新的一個“時間單位”的開始。
她上一次清醒的時候說了一句“你都不累的嗎”，鹿宸的回答是把她的手拉過來摁在自己胸口。
隔著皮膚、肌肉、肋骨，他的心率就像打滿一場BO7決勝局時那樣又重又快。
“不累，和你怎麼都不累。”
他說這話時語氣帶著一種想要證明什麼的好勝心，但眼皮上那層薄薄的透明毛細血管網出賣了他其實已經極度缺覺。
朵蘭想說“你這樣會猝死的”，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因為她突然想到一個更棘手的問題，一個從上午到現在一直被她更緊迫的生存需求推在意識邊沿的問題：
她的火車票還在樓下帆布箱外側口袋裡，開車時間是下午四點。
現在已經過了下午四點。
她在想怎麼開口跟他提這件事，又或者，她是不是根本不該提。
提了，他會炸。
不提，她媽在呼和浩特等她，等不到人母親會打電話，電話一響她當著鹿宸的面接還是不接。
在她進行這些理性推演的同時，鹿宸那邊的程式已經又啟動了新一輪。
他從她身後貼上來，下巴擱在她肩胛骨之間那道凹陷處，嘴唇蹭過她後頸上被汗濡溼的碎髮，呼吸的氣流從髮根縫隙裡灌進去，癢得她縮了一下脖子。
他說了一句什麼，聲音悶在她背上含含糊糊的，她沒聽清楚，翻過身來想讓他再說一遍，翻過來之後他就不說了，直接用行動取代了語言。
浴缸裡的水換了兩次。
第一次是熱水，水龍頭開到底，蒸汽把整間浴室燻成了桑拿房，鹿宸抱著她從床上走到浴室那幾步路的晃動已經讓她放棄了所有徒勞的掙扎。
第二次換成了溫水，因為他終於注意到她後腰的皮膚被熱水燙出了一片淺粉色的印子，和她前胸被他下巴蹭出來的紅痕連成一片，在浴霸的暖光燈下看起來像某種觸目驚心的紋身。
他皺了皺眉伸手關掉熱水只留了溫水閥，指尖沾了涼水輕輕按在她後腰那片發燙的皮膚上，冰得她倒抽一口氣條件反射地弓起背，膝蓋在水底滑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栽，他單手撈住她的腰把她撈回來，下巴擱在她溼漉漉的肩頭悶聲說了句“你別亂動”。
朵蘭趴在浴缸邊緣，手臂搭在白色亞克力缸壁上，手指頭泡得皺巴巴的。
她已經懶得算這是第幾次。
她只知道浴缸裡兩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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