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宸從她手裡把選單抽走，用英文跟侍者說了幾句，點完了，然後把選單還給侍者時順帶用日語說了一句謝謝。
朵蘭看著他，發現他已經把白葡萄酒喝掉了一半，杯沿的指印留在水晶玻璃表面。
他今天穿的不是T恤不是隊服，是一件深灰色的高領薄毛衣搭黑色長褲，頭髮沒有噴任何東西，她從來沒看他在非正式場合穿過高領。
她見過他穿西裝的樣子、隊服的樣子、凌晨出門時隨便套件衛衣的樣子，但這身不一樣，這甚至是讓她沒法繼續用“看小孩”的眼光來面對他。
“你今天換衣服了。”朵蘭說。
“嗯。”
“這件毛衣什麼時候買的。”
“上週。訓練完我去了趟商場。”
“你自己去的？”
“和陳俊。他幫我挑的，他說灰色顯沉穩。”
鹿宸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毛衣下襬，有一點不太自然地扯了扯袖口，“……你覺得呢。”
朵蘭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霞多麗的酸度在舌面上化開之後她才回答：“挺好看的。”
這三個字被她從嗓子眼提到嘴唇邊花費的時間比平時多了一倍，因為“男朋友在問她這件衣服好不好看”這件事本身已經超出了她所有戀愛經驗的範疇。
她前夫蘇德穿了十五年的衣服從來沒問過她任何意見，而眼前這個男孩坐在這裡，穿了一件專門為今天去挑的新毛衣在緊張地等她的評價。
前菜上來時白蘆筍配手工蛋黃醬，然後是松茸清湯，接著是慢煮金目鯛配柚子絲。
每一道菜的擺盤都讓朵蘭不敢輕易下手，鹿宸從自己盤子裡切了一塊金目鯛最嫩的腹部白肉擱在她盤子邊上說這個部位肉最嫩不需要牙齒只要嘴唇抿；
她就抿了一下，然後魚肉在口腔裡化成了接近液體的質地帶著鯛魚特有的微甜和柚子的清香。
甜點上桌時是一道焦糖梨撻配榛子冰淇淋，侍者同時推開了包廂的隔扇，隔壁那間原本關著門的小隔間裡走出來一個穿黑色長裙的女人，肩上架著一把琥珀色的小提琴，什麼都沒說，只是把弓搭上了琴絃。
朵蘭在認出那首曲子是什麼之前先認出的是副歌段落。
她耳朵裡沒有受過專業訓練但她聽過這首歌，在她剛嫁到蘇德家那年，她在一家音像店裡站在試聽機前面戴著耳機聽了一整個下午。
那首是蒙古族民歌《鴻雁》，原曲只有馬頭琴和歌聲，那首她自己都快忘了。
現在改成了小提琴獨奏，弓毛摩擦過鋼弦時產生的泛音在和室裡撞到竹編天花板和紙移門後裹了一層柔和的混響，副歌段落的G弦運弓帶著一點刻意的揉弦，把大草原上的蒼涼全部化成了富士山下安靜的悲傷。
朵蘭低下頭把雙手交握在桌布下面，左手的拇指狠狠搓著右手拇指甲蓋邊緣那小塊被她反覆摩挲到發亮的皮。
鹿宸把手從桌子對面伸過來，把她的雙手從桌布下面撈出來握在自己掌心裡，兩個手背都被他的拇指從虎口位置往指關節方向推過去再退回來，反覆了幾次之後她的指節開始鬆開。
“別哭，”他說，聲音很低，語調完全不像一個在跟四十歲女人說話的二十歲男孩，“今天你是壽星，生日不能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