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的最後一天，鹿宸在早餐桌上宣佈了當日行程。
他說話的時候正在用筷子把烤鮭魚從中間剖開，把魚腹那半塊沒有刺的夾到朵蘭碗裡，自己吃魚背，動作自然得跟在別墅裡她給他端菜時一樣，只不過角色對調了。
“今天去銀座。你那些衣服——”他抬起眼皮掃了一眼她身上那件他的T恤，措辭停頓了一下，把原本到嘴邊的“太舊了”咽回去換成了“款式比較單一，多買幾件換著穿”。
朵蘭把魚腹肉夾起來又放下，筷子擱在碗沿上擺齊，和她在別墅裡每次聽到少爺提出不合理要求時準備反駁的姿態完全一致。
“我衣服夠穿。之前在京市和箱根買的那些還沒拆標籤，那件紅裙子也只穿了一次——”
“紅裙子是生日禮物，不算日常穿搭。”鹿宸打斷她，從褲子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啟一個備忘錄，螢幕轉向她。
上面列了一個清單，條條目目分得清清楚楚：秋裝外套三件、褲子五條、鞋四雙（含平底兩雙）、毛衣高領兩件低領三件、圍巾一條、包一個。
化妝品那欄單獨起了一行，後面括弧標註了“你平時用的那些超市開架先不買，今天去專櫃試”。
清單最底下一行打了三個字加兩個感嘆號：大采購！！
歎號是他自己加的，但字跡的語氣透出一種他在制定比賽戰術時才會有的認真規劃，彷彿今天要攻略的不是銀座商場而是某個新出的高難度副本。
“你什麼時候寫的這個。”
“昨晚你睡著之後。”鹿宸把手機收回去，端起味噌湯喝了一口，從碗沿上方看她，眼神里寫滿了“別掙扎了你今天跑不掉”。
銀座三越的旋轉門把朵蘭從十月東京微涼的晨風裡捲進了另一個世界。
一樓化妝品專櫃的燈光不是普通商場的照明色溫，是經過燈光設計師精確計算過的人像級柔光，打在皮膚上會把任何人的膚質都往上提一個等級。
櫃姐穿著剪裁利落的黑色制服，妝容精緻到讓朵蘭下意識往鹿宸身後退了半步。
她不是怕櫃姐，是怕那些擺在玻璃展櫃裡、被柔光燈照得每個切面都在發光的瓶瓶罐罐，她叫不出名字也估不出價格。
但光看包裝盒的質感就知道比她在超市開架買的那種二十幾塊一瓶的保溼霜貴了不止一個零。
鹿宸把她從身後牽出來，直接走到櫃檯前，用英文跟櫃姐說了幾句。
櫃姐點點頭，轉向朵蘭時已經切成了標準日式微笑，用帶口音的中文說了句“請跟我來”，然後把她按在化妝鏡前的高腳凳上，開始一樣一樣往她手背上試。
妝前乳、粉底液兩種色號混在一起調成剛好貼合她顴骨膚色的比例、遮瑕膏點在她眼尾那幾顆她自己都注意不到的淡色斑上、散粉用大刷子掃過全臉時刷毛柔軟到她閉了一下眼。
朵蘭睜眼時鏡子裡的人讓她愣住了。
彷彿變了一個人。
五官還是她的五官，鼻樑還是那道蒙古族特有的微寬鼻樑，眼窩還是那個歷經了四十年風沙和眼淚的深度，但皮膚表面的暗沉和眼角細紋周圍的乾燥全部被精準地修正了，整張臉看起來年輕了二十歲，是那種她本人在睡飽了吃好了心情好的時候該有的樣子。
鹿宸站在她身後，從鏡子裡看著她的臉，看了很久，久到櫃姐已經開始介紹下一款腮紅的色號了。
他從鏡子裡對上了朵蘭的眼，嘴角翹起來的弧度和在富士山頂她看雲海時他偷看的那個弧度一模一樣。
但他沒說什麼“好看”，他只說了句“這個記上”，然後拿出那張清單在“化妝品”後面用手機備忘錄打了一行補充說明：按剛才試的那套買全套，問她用什麼就買什麼。
從三越出來之後鹿宸拖著她進了四家服裝店，第一家是日本本土設計師品牌的旗艦店，第二家是北歐極簡風格的集合店，第三家是專門賣風衣和羊毛大衣的英倫老牌，第四家是鹿宸自己在網上翻東京購物攻略時偶然看到的一個小眾暗黑風買手店。
朵蘭站在店門口看著櫥窗裡那些剪裁鋒利到可以切紙的黑色皮衣和銀色鏈條，轉頭看他：“這個店，我穿上走出去人家會以為我是來討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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