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宮的參觀路線是鹿宸提前和講解員碰過的，從午門進、神武門出，走中軸線，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乾清宮、交泰殿、坤寧宮，不走回頭路，全程大約兩個半小時，中間在乾清門附近安排了一次休息。
講解員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聲音渾厚，講段子不打磕巴，從“推出午門斬首”其實是誤解講到了慈禧的奢侈生活，把薩日娜逗笑了好幾次。
走到太和殿廣場的時候，薩日娜停下來，轉身看著身後跟著的兩個人。
陽光從東邊斜照過來，把太和殿的屋頂鍍上了一層金紅色的光，漢白玉臺階的陰影長長地拖在廣場上，一層一層，像巨大的琴鍵。
鹿宸和朵蘭站在第三層臺階上，陽光正好打在兩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地面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誰的。
“你們倆，拍張照吧。”薩日娜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說“給我倒杯水”。
朵蘭愣了一下。
她以為母親會讓她一個人拍，或者讓鹿宸給她拍，或者乾脆不拍。
認識這麼長時間，鹿宸的手機裡有無數張她的照片，她做菜時的側臉、她在花園澆花的背影、她在希臘海邊回頭笑的抓拍，但他們倆正式的合影，確實不太多。
鹿宸沒等她反應過來，右手已經攬住了她的肩膀。
他的手指搭在她肩頭的羽絨服上，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能讓她感覺到他的存在又不會把她拽過去。
朵蘭抬頭看他，他正低頭看她。
講解員舉起手機，喊了一聲“看這邊”，兩個人誰都沒動鏡頭。
咔嚓一聲。
照片裡，兩個人都沒看鏡頭。
她看他，他看她，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像是被什麼東西黏住了，分都分不開。
薩日娜從講解員手裡接過手機，低頭看了那張照片很久。
陽光落在她花白的頭髮上，在這個冬日的上午，她六十多歲的人生經驗告訴她，這張照片裡的兩個人，不是在演戲。
“拍得不錯。”她把手機還給朵蘭。
全聚德的包間在二樓，臨窗，能看到前門大街的人流。
鹿宸點的菜不多不少，一隻烤鴨、一盤芥末墩、一盤鹽水鴨肝、一碗鴨架湯、一份雜糧拼盤，再加薩日娜愛吃的豌豆黃。
朵蘭都不知道母親愛吃豌豆黃，她是在昨晚聊天時隨口提了一句“小時候在旗裡吃過一種豌豆黃，後來再沒吃到過那個味兒了”。
鹿宸就記下了，打電話讓人從護國寺小吃店買的新鮮的，不是飯店配送的那種工廠貨。
片鴨師傅推著小車進來的時候，薩日娜的目光落在師傅手上。
那把長刀在師傅手裡翻飛，每一刀都精準地貼著鴨皮劃過，薄厚均勻，不帶一絲多餘的肉。
金黃色的鴨皮被一片片碼在白瓷盤裡，油脂在燈光下透出琥珀色的光澤。
薩日娜看了很久，忽然開口：“草原上的烤全羊，也是一片片割下來的。”
鹿宸正在卷鴨餅的手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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