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睫毛顫了一下，一滴眼淚從眼眶裡滑出來，順著鼻翼往下淌，她用手背擦掉了。
第二滴又滑出來，她又擦掉了。
第三滴她沒擦，讓它流到了嘴角，鹹的，熱的。
她嚐到了鹿宸那天晚上吻她時的味道，一樣的鹹，一樣的熱。
“不行。”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不能哭，哭了就代表結束了，還沒結束。”
她把“還沒結束”在心裡重複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用力，像在往牆上釘釘子，一錘，兩錘，三錘。
她不知道的是，她離開的那天早晨，鹿宸站在老宅的窗前，看著庭院裡那棵石榴樹發了很久的呆。
天還沒亮他就醒了，或者說他根本沒睡。
他靠在床頭，襯衫還穿在身上，皺巴巴的，釦子系錯了位，領口下面那顆繫到了第二顆的位置，整個領子歪向一邊。
他的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上那盞吊燈在晨光裡從模糊變得清晰。
窗簾沒拉嚴實，光從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淺金色的光帶。光帶從窗邊慢慢移向床腳，像一根緩慢移動的秒針。
周管家敲門進來的時候，看到他還坐在昨天那個位置，襯衫沒換，床沒動過，粥碗還放在床頭櫃上，勺子擱在碗沿。
周管家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鹿宸比七天前瘦了很多，襯衫的肩線塌在肩膀下面，領口大得能看到後頸凸起的骨節。
他的頭髮亂成一團，從後面看像一叢被風吹倒的草。
周管家在鹿家幹了二十多年，看著這個孩子從襁褓裡的嬰兒長成現在的模樣，他見過他小時候摔破膝蓋哭著跑回家，見過他少年時拿了冠軍回來意氣風發地笑，見過他二十歲生日那天被族老們圍著敬酒時禮貌而疏離地點頭，但他從來沒見過他這樣。
那種把所有的東西都壓在心底、不讓任何人看到的、沉默的、不動聲色的崩塌。
“少爺。”老周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朵蘭小姐已經坐火車走了。”
鹿宸沒有轉身。
他的目光還落在那棵石榴樹上，樹上的花已經謝了大半，花瓣落了一地，鋪在樹根周圍的泥土上，紅的，乾枯的，卷邊的。
“她走的時候……哭了嗎？”他問。
周管家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朵蘭從別墅出去的時候，拉著行李箱，背挺得很直，步伐很快，鞋跟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均勻而有力。
他坐在車裡，從車窗看到她經過，晨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金白色的光邊。
他沒有看到她的臉，但他看到了她的背影，那個背影不像一個剛跟愛人分別的人，不像一個剛哭過的人，不像一個需要被同情的人。
“沒有。”周管家說。“朵蘭小姐沒哭。”
鹿宸的手指在窗框上扣緊了一點。窗框是木頭的，漆面被他握得發燙，指紋印在深棕色的漆面上，留下一小片模糊的水霧。
“那就好。”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