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鎖好門，走在敕勒川大街上。
五月的晚風還帶著涼意，從草原的方向吹過來，吹得她外套下襬往一邊飄。
街上的店鋪都關了，捲簾門拉下來，在路燈的光線下泛著灰白色的冷光。只有幾家燒烤攤還開著，炭火的紅光從棚子裡透出來，混著烤羊肉的煙氣，在夜色裡飄散。
燒烤攤上坐著幾個人，光著膀子，啤酒瓶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笑聲從棚子裡傳出來，粗獷而放肆。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也許什麼都沒在想，也許她在想鹿宸。
也許她在想，這個點他是不是還在公司加班，宸蘭科技的辦公室在朝陽區那個產業園裡，六十平米，不大，但他把那六十平米分成了辦公區、會議區和茶水間，茶水間裡放了一臺膠囊咖啡機，他發照片給她看過。
照片裡他站在茶水間，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對著鏡頭比了個耶，表情是那種“你看我也有辦公室了”的得意。
她當時回了一個“棒”字，加了一個表情包。
現在想起來，那個“棒”字可能太冷淡了，他當時應該期待她說點別的，比如“真不錯”或者“你穿西裝挺好看”。
但她沒說。她總是這樣，在應該說話的時候沉默，在應該回應的時候只給一個字。
她走到巷口的時候，薩日娜打來電話，問她怎麼還沒到家。
她說“馬上”，薩日娜說“奶茶在鍋裡熱著”，她說“好”。
掛了電話，她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五月的草原夜空很乾淨，沒有京城的燈光汙染，星星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鑽撒在黑絨布上。
她認出了北斗七星，認出了北極星，認出了獵戶座，薩日娜教過她這些，很久以前，在她還是個孩子的那個夏天。
獵戶座的三顆星連成一條直線，斜斜地掛在西邊的天空上，像一條被風吹歪的腰帶。
她想起鹿宸在輝騰錫勒草原上單膝跪下的樣子。
那天也有星星，很多星星，比今天還多，因為他選的地方離鎮子遠，沒有燈光汙染，銀河從東北方向橫跨到西南方向，像一條發光的河。
他跪在草地上，手裡拿著一束用緞帶帶扎著的野花，說“嫁給我”。
風從草尖上滑過，把他的聲音吹散了一些，但她聽清了每一個字，她的眼淚在那一刻湧了上來，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她覺得這一切太不真實了。
一個二十二歲的、天之驕子般的男人，跪在四十二歲的、離過婚的平凡女人面前，說他願意。
她覺得自己在做夢，一個很長很長的夢，長到她以為永遠不會醒。
但夢還是醒了。
是她自己醒的，因為她在夢裡聽到一個聲音說“你應該離開他。”
那個聲音是她自己的。
她站在巷口，仰頭看著星星，手插在褲兜裡。五月的晚風從草原方向吹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這些味道混在一起，構成了土左旗的春天，粗糙的，原始的，不加修飾的。不像京城，連空氣都是被過濾過的。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口草原的空氣吸進肺裡，讓它沉到底，然後慢慢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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