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關了店，朵蘭沒有直接回家。
她坐在酒館的吧檯後面，馬燈的光線昏昏黃黃的，照在B超單上，把那個小小的影子鍍上了一層暖橘色的光。
她把它看了又看，用手指沿著它圓圓的身體邊緣描了一圈，像在撫摸一個還沒出生的小孩的頭。
她沒有打算告訴鹿宸。
這個決定不是在一瞬間做出的，是在她把B超單從包裡拿出來、展開、壓平、盯著它看了很久的那個過程中，一點一點形成的。
像水泥凝固，剛倒下去的時候是軟的，可以隨便捏，過一會兒硬了一點，再過一會兒就徹底硬了，再也捏不動了。
她想告訴他。
在拿到B超單的那一刻，她最想做的事就是撥通他的電話，對他說“鹿宸，我懷孕了，是你的”。
她想象過電話那頭的反應，沉默，長久的沉默，然後是他的聲音，沙啞的，發抖的，像那天在老宅房間裡說“等我”時一樣的沙啞和發抖。
然後他會問“你在哪”，她會說“在土左旗”，然後他會說“我來接你”。
她想象過這個畫面，每一個細節都想過，他站在酒館門口，穿著白襯衫，風從敕勒川大街吹過來，吹起他的頭髮。
他的眼眶是紅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瘦了，比之前更瘦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深冬的爐膛裡埋在灰燼下的餘炭，表面是黑的，但撥開灰，底下還紅著。
她知道他不會恨她。
他連“恨”這個字怎麼拼可能都不知道。他只會做一件事，來找她。
不顧一切地來找她，不管鹿家同不同意，不管族老們怎麼議論，不管整個商圈的人怎麼看他。
他會放下宸蘭科技，放下那些已經到賬的投資，放下那些正在研發的技術，開車過來，或者買一張來呼和浩特的火車票，坐在硬座車廂裡，從京城一路晃過來，然後站在她面前，說“我來接你了”。
這就是她不能告訴他的原因。
不是因為她不想讓他來，是因為他來了之後呢？
他會跟家裡決裂，鹿母會氣得血壓飆升，鹿父會震怒，族老們會召開緊急會議，商量怎麼把鹿家這個不肖子孫從那個女人手裡救回來。
所有她在京城經歷過的那些，年會上的目光、族老會上的審問、生日宴上鹿母的冷臉、老宅房間裡那扇關上的門，會再來一遍，而且會比之前更猛烈，因為她肚子裡的孩子會成為他們攻擊的靶子。
“未婚先孕”“高齡產婦”“她就是想用孩子逼鹿家就範”這些話她都能猜到，每一個字都能猜到。
她受夠了。她不想再讓鹿宸因為她受那些罪，也不想讓自己再受一遍。
所以她決定，不說。
等，等他足夠強，等他強大到沒有人敢在他面前說一個“不”字，沒有人能從他身邊把她帶走，沒有人能用那些難聽的話在她身上扎刀子。
到那個時候，如果他還在等她，如果他還沒有忘記她，如果他推開門走進來看到她的第一眼還是和以前一樣，嘴角翹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像在說“我來接你了”，那她就告訴他。
告訴他，他們有一個孩子，已經長高了，會叫媽媽了，會背古詩了，會騎腳踏車了。
她會指著那個孩子對他說“這是你的”。
她不知道那一天什麼時候來，一年，兩年，五年，十年，可能……永遠……
。道知不
。等意願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