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素齊鎮的秋天是從敕勒川大街兩旁的楊樹開始黃的。
先黃的是葉柄，然後葉脈，然後整片葉子從邊緣往中心一點一點地褪成金黃色，風一吹就翻過來，露出銀白色的葉背，嘩啦啦地響，像有人在遠處抖一匹溼綢子。
朵蘭在酒館門口支了一張小桌，把剛從菜市場買回來的土豆倒進竹筐裡，坐在矮凳上一個一個地挑，發芽的挑出來扔掉，表皮發青的削掉青皮留著晚上燉羊肉，形狀好看的留著明天做土豆泥給海日爾吃。
秋天的太陽曬在身上不燙，溫溫的，像隔了一層薄棉布，把她後頸上細碎的碎髮曬得微微髮捲。
靳涵第一次來是在九月中旬的一箇中午。
那天鎮政府來了七八個人，在靠窗的大桌邊坐下，點了手扒肉、羊肉面、涼拌三絲、一碟花生米和一盤拔絲奶皮。
他們是來鎮上檢查工作的，帶隊的副鎮長是老顧客，進門就朝朵蘭喊“老闆娘，老規矩”。
朵蘭在後廚應了一聲，手裡的菜刀沒停，刀刃落在砧板上發出均勻的噠噠聲，把羊肉切成拇指肚大小的塊，肥瘦相間，帶著筋膜的地方用刀尖剔掉，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裡。
靳涵坐在那桌人的最邊上。
他不怎麼說話，別人敬酒他就端起白開水喝一口，別人聊工作他就聽著，偶爾點一下頭，存在感低得幾乎沒有。
他穿了件深藍色夾克，拉鍊拉到胸口，露出裡面淺灰色的襯衫領子，頭髮剪得很短，鬢角有幾根白的，但不顯老，反倒襯得他整個人乾淨利落。
吃完麵之後他放下筷子，把碗裡的湯也喝乾淨了，用勺子一勺一勺舀著喝的，喝完最後一勺把勺子在碗沿上輕輕磕了一下，磕掉勺底那滴湯，然後把碗筷整整齊齊地推到桌子內側，起身往廚房走。
朵蘭正在往鍋裡下麵條。
鐵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翻著白浪，麵條下進去先是沉底的，煮了十幾秒之後浮上來，在沸水裡打著轉，她用筷子撥了兩下，防止麵條粘在一起。
羊肉湯的蒸汽從鍋沿升上來，裹著花椒和孜然的香味，把她額前的碎髮打溼了，貼在太陽穴上，她抬起小臂蹭了一下，手背上的麵粉蹭到了臉頰上，
在蜜色的皮膚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
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正準備往鍋里加配菜，一抬頭看到後廚門口站了個人，深藍色夾克，灰襯衫，端著個空碗。
剛才那一桌的。
“先生有什麼事嗎？”朵蘭把火調小了一點，鍋裡的沸水從翻滾變成咕嘟，羊肉湯的香氣在兩個人之間升起來，被廚房的排風扇抽走了一大半，剩下那一小半纏在空氣裡。
“沒什麼。”靳涵站在門框旁邊，沒有跨進來，一隻手端著空碗，另一隻手插在夾克口袋裡，姿勢有點拘謹但不侷促，是那種在陌生場合習慣性地保持禮貌距離的人才會有的站姿。
“就是——想跟你說一聲，面很好吃。我很久沒吃過這麼地道的羊肉了。”他說話的聲音不大，語速偏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在機關單位待了二十年的人，說話之前會先在腦子裡把句子組織好，說出來就不帶嗯啊之類的填充詞。
朵蘭愣了一下，不是因為他誇她面好吃，來酒館的客人十個有九個都會誇，她早聽習慣了。
她愣住是因為他說這話的時候不是客套地打個哈哈就完事了，而是特意從飯桌走到後廚門口、等她忙完、面對面地告訴她。
這種鄭重其事讓她有一瞬間不知道該怎麼回。
然後她笑了，“您識貨。這羊肉是蘇尼特的，我託人從錫盟帶回來的，不是本地羊。”
說完她把火關了，用圍裙擦擦手，拿起灶臺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靳涵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誇，也沒有順著話題往下聊。
他就那麼站在門口，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聲“辛苦了”，轉身回到靠窗那桌繼續聽同事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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