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那天早上，薩日娜五點就起來了。
她沒有叫醒任何人，一個人去廚房把昨晚發好的面揉了兩遍，蒸了一鍋羊肉大蔥餡的包子，又熬了一暖壺奶茶灌進保溫瓶裡，瓶口擰得死緊，倒過來晃了兩下確認不漏，才放在門口的鞋櫃上。
朵蘭六點起來的時候包子已經出了籠，白白胖胖地碼在案板上，每個褶子都捏得一樣多，麵粉的甜香和羊肉的油脂味把整個客廳都醃透了。
薩日娜正在往塑膠袋裡塞奶片和牛肉乾，塞了整整三大袋，又拿保鮮袋裝了一摞蔥花餅，用橡皮筋紮好，摞在一個帆布袋裡，帆布袋上印著“察素齊鎮供銷社”幾個紅字，邊角磨得起毛，是薩日娜用了幾十年的買菜包。
“媽，夠了。我們又不是逃荒。”
“北京的東西哪有家裡的好吃。”薩日娜頭也不抬，繼續往袋子裡塞了一罐她自己醃的沙蔥鹹菜，瓶蓋用保鮮膜封了兩層，又套了一根橡皮筋，反覆檢查了三次確認不會漏。
鹿宸洗漱完出來的時候，薩日娜正踮著腳把這一大包東西往鞋櫃上摞，他趕緊過去接，說阿姨我來，薩日娜沒跟他客氣，把帆布袋往他懷裡一推，說“路上別讓她吃涼的，她胃不好”，鹿宸抱著那個沉甸甸的帆布袋點了點頭，說記住了。
海日爾是最後一個醒的。
她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頭髮翹成一個小噴泉，左邊臉蛋上印著枕巾的紅印子，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就喊“媽媽我今天是不是要去北京”。
朵蘭在臥室門口說“是，你先穿衣服”，她一個骨碌翻下床，光著腳丫子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跑向衣櫃，把裡面所有的裙子全部扯出來攤在床上，蹲在旁邊挑了很久。
粉色的太熱，藍色的昨天穿過，白色的容易髒，最後挑了一件淡黃色印著小鴨子的短袖T恤和一條牛仔揹帶褲，自己穿反了一次被朵蘭糾正過來，然後坐在餐桌前吃了大半個包子喝了半碗奶茶。
吃到一半忽然停下勺子問朵蘭：“媽媽，我們去北京了姥姥一個人在家會不會哭？”
朵蘭正在往行李箱裡塞海日爾的換洗衣服，聽到這話手頓了一下。
薩日娜從廚房探出頭來，圍裙還沒解，手裡拿著擀麵杖，面不改色地說：“哭啥哭。你們走了我終於清靜了，省得你天天把我那盆君子蘭揪得跟禿毛雞似的。”
海日爾咯咯笑了兩聲繼續吃包子，薩日娜退回廚房，擀麵杖擱在案板上的聲音比平時重了一點，擀麵的節奏比平時慢了半拍，但她沒有停，把那張麵皮擀得又薄又勻。
出發前，朵蘭把酒館的鑰匙交到薩日娜手上。
“媽，你要是閒得沒事就去店裡看看，冰箱裡凍的羊肉夠你吃到年底。要是那邊住不習慣——”
她說到一半鹿宸在旁邊把行李箱拎起來塞進G63的後備箱，頭也不回地接了一句：“你不會有那個機會的。”
朵蘭白了他一眼，他面不改色地把後備箱蓋合上，又繞過來把薩日娜準備的帆布袋放在副駕腳邊的位置，那個位置最穩，不容易顛。
朵蘭沒有理他，轉過身看著母親，把薩日娜那雙粗糙的、常年揉麵洗菜洗碗縫衣服做盡了一切家務的手拉過來握在自己手心裡，又說了一遍：“要是那邊不習慣，我再回來。”
薩日娜把手抽出來，拍了拍女兒的肩膀。
那隻手在朵蘭肩上停留了幾秒，力道比平時重，像是把一些說不出口的話透過掌心壓進了她的肩胛骨裡。
“你過你的，別惦記我。我這輩子能在有生之年看到你帶著孩子跟著個好人家走，就什麼都不缺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有紅，聲音沒有抖，嘴角微微彎著，和每次在酒館裡招呼熟客時一樣從容。
然後她彎腰把海日爾抱起來，在她兩邊臉蛋上各親了一下，說“到了北京要聽媽媽和爸爸的話，別亂跑”。
海日爾摟著她的脖子在她耳朵邊上說了句悄悄話，聲音太小，誰也沒聽清，薩日娜聽完之後把她放下來，抿著嘴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一直維持到車門關上、引擎發動、黑色越野車緩緩駛出小巷拐上敕勒川大街。
薩日娜站在門外面，圍裙還沒解，一手撐著門框，另一隻手朝車尾的方向擺了擺，沒有追，沒有喊，只是在車子拐過巷口消失不見之後還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把門關上，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院子裡那些晾在晾衣繩上的小衣服已經收進屋裡去了，院子裡只剩幾盆朝天椒還紅彤彤地戳在花圃邊上。
京藏高速上車流稀疏，八月底的草原在車窗外鋪成一片無邊無際的金綠色，和冬天鹿宸開車來時看到的白雪皚皚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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