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木匠已經七十五了，手不如三年前穩，但字還是那兩個字，刻痕的深淺還是那個弧線。
鹿宸站在清晨的陽光裡，左肩挨著她的右肩，右手自然環上她的腰，說了一句和開業主題不太搭邊的話：“第一次在察素齊鎮看到這塊招牌的時候是晚上十一點，我坐在車裡，盯著看了很久。”
朵蘭側頭看他，等他說下去。
“那時候覺得這兩個字是世界上最重的東西。現在覺得也沒那麼重，因為它本來就該掛在這裡。”
開業第一天，王老闆娘從察素齊鎮寄來的花籃擺在門口，紅綢帶上用蒙漢兩種文字寫著“生意興隆”。
李麗的女兒小楠也來了，她上週剛透過宸蘭科技財務部的面試，下週一正式入職，今天穿了件新買的碎花連衣裙來幫忙招呼客人。
小姑娘瘦瘦高高，眉眼像李麗但性格比她媽更外向，端盤子的時候嘴裡還哼著不知道什麼歌，被李麗從背後拍了一下說“穩重點別摔了碗”。
李麗自己繫著朵蘭送的那條淡紫羅蘭色圍裙在吧檯後面調奶茶，她之前在超市收銀、在寫字樓做保潔、在批發市場搬貨，唯獨沒幹過調奶茶這一行。
朵蘭昨天教了她一下午，今天她調出來的第一杯奶皮子奶茶端給第一個客人，對方喝了一口說“好喝，跟市中那家網紅店一個味道”，李麗愣了一下然後轉身對著水槽方向無聲地揮了一下拳頭。
朵蘭在廚房裡做開業第一鍋手扒羊肉。
羊肋條是提前兩天從錫盟空運過來的蘇尼特羊，她凌晨四點起來把肉從冷藏櫃裡取出來，用溫水泡了兩小時泡出血水，冷水下鍋，大火燒開撇掉浮沫，轉小火慢燉，加入花椒、八角、草果和一截拍松的老薑。
肉在鍋裡咕嘟咕嘟地翻滾，湯色從渾濁變清澈，從清澈變濃白，羊肉特有的奶香裹著花椒的麻涼氣息從廚房飄出去，飄過吧檯，飄過那排老榆木長桌，從玻璃門的縫隙裡鑽出去飄到了學清路的人行道上。
路過的遛狗大爺停下來嗅了嗅，牽著一隻柯基推門進來問“你們這兒賣什麼這麼香”。
李麗把他引到靠窗的位子坐下，給他上了一碗羊肉面，大爺吃了一口之後掏出手機拍了好幾張照片發到朋友圈，配文是“龍湖附近新開的小酒館，羊肉面絕了，老闆娘是內蒙人”。
傍晚時分店裡已經坐了七八桌。
有宸蘭科技的員工，劉工帶了五六個實驗室的同事一起來，進門的時候跟朵蘭打招呼說“妹子我們來捧場了”。
點了一桌菜吃到最後劉工舉著銀碗非要敬朵蘭一杯馬奶酒，被鹿宸從旁邊伸手截了胡把那碗酒端走自己喝了，喝完面不改色地跟劉工說“她不能喝，我替”。
劉工嘿嘿笑著沒再勸，他旁邊的小年輕們倒是被鹿宸這個護妻動作驚得交換了一圈眼神。
在他們印象裡鹿總只有在談判桌上才會用這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話。
有察素齊鎮的熟客，王老闆娘的侄子正好在北京出差，聽說朵蘭開了新店專門繞路過來吃了一碗羊肉面，吃完說跟他姑形容的味道一模一樣，不過京市做出來的羊肉怎麼都比內蒙的羶一點，不是羊肉的錯是水的錯。
還有幾個住在龍湖別墅區的鄰居，是被門口那塊木招牌吸引進來的，其中有個老太太進來點了一碗奶茶一份手扒肉，吃完之後拉著朵蘭說“你們這個店好啊，我們這片終於有個能喝熱乎奶茶的地方了，以後我天天來”。
鹿宸坐在吧檯最角落的位子上，面前放著一碗已經涼了的奶茶。
他本來想幫忙端盤子，但端了三次就被朵蘭趕出廚房，不是嫌他端得不好，是他端盤子的間隙總會從背後偷偷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膀上蹭兩下再若無其事地鬆開，搞得李麗每次從廚房門口經過都要翻個白眼。
他被驅逐之後也沒走，就坐在那個角落裡抱著海日爾，海日爾趴在他胸口已經困得眼皮打架了，手裡還攥著半塊奶豆腐。
海日爾把奶豆腐舉到他嘴邊說“爸爸你吃”，他低頭咬了一小口，海日爾滿意了，把剩下的奶豆腐塞進自己嘴裡，嚼著嚼著就在他懷裡睡著了。
裙子皺巴巴地縮到膝蓋以上，左腳那隻小皮鞋不知道什麼時候蹬掉了一隻，襪子上印著的小羊圖案蹭髒了一塊。
鹿宸把她往懷裡攏了攏，一隻手掌託著她的後背防止她從自己腿上滑下去，另一隻手端起那碗涼透的奶茶喝了一口，目光穿過吧檯上氤氳的熱氣和滿屋子嘈雜的碰杯聲，落在廚房門口那個穿著深藍色圍裙正端著兩碗麵走出來的身影上。
她的頭髮扎得有點鬆了，碎髮粘在太陽穴上被汗水浸得微溼，圍裙胸口上那個小小的Logo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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