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發生在六年級下學期的一個尋常午後。
海日爾當時正趴在課桌上補數學作業，昨天放學後她在操場教石小雨側手翻，翻到天黑才回家，吃完晚飯逗了會兒烏龜饅頭又拉著岑今越下了三盤五子棋，等她終於想起還有三頁口算題沒寫的時候已經晚上十點二十了。
她試圖用“我是為了培養弟弟的邏輯思維能力”來跟朵蘭解釋為什麼作業沒寫完，朵蘭沒吃這套，沒收了五子棋棋盤，並勒令她第二天必須補完。
所以此刻她正以一種近乎悲壯的氣勢在算術本上填數字，寫到第三頁最後一道題時聽到走廊上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一群人的起鬨聲裹著一個名字湧過來的那種，聲浪從走廊盡頭推進來，經過每一間教室門口時都有新的人加入，拍手聲和口哨聲混在一起，像是有人在課間操的音樂之外開啟了一個全新的熱鬧副本。
海日爾把筆擱下抬頭看向門口，同桌趙小棠已經從外面偵察回來一屁股坐在她旁邊，眼睛亮得跟發現新大陸似的：“六年級的周晟在操場擺了一圈蠟燭！說要跟你表白！”
海日爾皺了皺鼻子，表情和她在餐桌上看到不喜歡的青菜時一樣。
“周晟是誰？”
趙小棠痛心疾首地報了一串頭銜：“校籃球隊主力、六年級三班班長、連續三年三好學生、上個月升旗儀式時站在旗杆下面念稿的那個。”
海日爾聽完後花了三秒鐘在腦子裡檢索這張臉，檢索失敗，又花了三秒做了另一個判斷：“他打得過我嗎？”
“什麼？”
“打不過我就沒資格當我男朋友。”海日爾把她那套草原上的擇偶標準往外一擺，語氣跟討論今天食堂吃什麼一樣平淡，“我姥姥說，草原上的女孩子要找能摔跤摔過自己的男人，他行嗎？”
趙小棠用一種“你沒救了”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後拽著她袖子把她從座位上拉起來往操場方向推。
走廊上已經擠滿了看熱鬧的各年級學生，有人自發在樓梯口開闢了一條通道，看到海日爾出來時齊聲起鬨的音量又拔高了一截。
海日爾被人流裹挾著下了樓穿過教學樓門廳走到操場入口，眼前的陣仗確實比她想象的要大。
操場正中間的水泥地上用紅色蠟燭擺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心形，目測用了至少三十根，蠟油滴在地上凝成一坨坨深紅色的印子，旁邊散落著幾片玫瑰花瓣，看著像是從學校花壇裡現掐的。
周晟站在心形蠟燭中間，一米七出頭的身高在六年級算高的，穿著洗得乾乾淨淨的白襯衫，手裡捧著一個粉色的信封，臉上憋著一股視死如歸的莊重。
海日爾在操場入口停了一步。
她想起早上出門時跟岑今越在門口分開的，他是值日生，要提前到教室擦黑板，她往教室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站在教學樓門廳裡隔著玻璃看她。
她衝他揮了揮手，他沒反應，只是站在那兒，深藍色校服襯得他膚色愈發白，那雙淺色的眼睛安靜地追著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當時心裡劃過一絲說不清的感覺，但很快就被石小雨的側手翻教學計劃擠出了大腦快取。
周晟開始唸了。
他手裡那個粉色信封裡裝的是一封情書，字跡工整得像是謄抄了三遍的作文，內容大致是“從第一次在升旗儀式上看到你我就覺得你與眾不同”“你的笑容像春天的陽光”“我想做你的男朋友照顧你一輩子”。
最後這句話出來時圍觀群眾爆發出一陣排山倒海的起鬨聲，有人在喊“答應他答應他”，趙小棠在旁邊捂著嘴笑得直跺腳，而海日爾本人站在原地，
臉上的表情介於“這人唸的啥”和“我還要回去補數學作業”之間。
周晟把情書唸完，從心形蠟燭圈裡走出來，把粉色信封雙手遞到海日爾面前。
他的耳根是紅的，手指頭也在抖，但胸膛挺得很高，下巴抬著，努力維持著一個六年級男生在面對喜歡的女生時所能拿出的最大限度的體面。
海日爾張了張嘴，打算禮貌地告訴他“不了謝謝我媽不讓我早戀”，但還沒發出第一個音節，一隻手從她身後伸過來抽走了那個粉色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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