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到大他只叫過她“姐姐”，叫她全名的次數加起來不超過三次。
這是第四次，是無聲的，她的嘴唇就在一釐米外，他的聲音被自己壓死在嗓子裡。
他翻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底下蝴蝶結髮卡的金屬夾子硌在顴骨上。
他無聲地說完她的名字之後又動了動嘴唇，這次說的話很長，一個完整的句子，一個字一個字地在黑暗裡用嘴型描了一遍。
沒有聲音。
沒有目擊者。
但他自己聽得清清楚楚。
他說:“不管我接下來說什麼你都不要驚訝也不要跟我確認，你就當沒看到。我喜歡姐姐。不是弟弟對姐姐的那種喜歡。是什麼那種我說不清楚，但我知道不是。”
說完他把臉更深地埋進枕頭，肩膀的肌肉全部繃緊，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鬆下來。
凌晨六點半，海日爾醒了。
她直起身時脖子僵得咔嚓一聲，齜牙咧嘴地揉著頸椎，發現床上的岑今越呼吸平穩地睡著，額頭摸上去已經不燙了，皮膚恢復了正常的溫度，只是還有點汗溼。
她湊近他的臉確認了一下臉色從昨晚的通紅變回了冷白，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圈紅印已經褪成了淺粉，不疼，但還能看出手指印的輪廓。
她揉了揉手腕，站起來把滑在地上的毯子撿起來疊好放在椅背上，又幫他掖了掖被角。
她彎腰時碎髮垂下來掃過他的臉頰，他的睫毛顫了一下，但海日爾沒注意到。
她已經轉身趿著拖鞋去廚房了，打算趁他醒來之前讓周姨煮一鍋白粥，再切一碟他愛吃的醬菜。
岑今越在她轉身時睜開了眼睛。
他看著她揉著手腕走出房間，看著她光腳踩在木地板上的背影，看著她隨手幫他帶上門時留了一條兩指寬的門縫。
然後他坐起來靠在床頭，從枕頭底下摸出蝴蝶結髮卡攥在手心裡。
他把髮卡貼在嘴唇上，把那層褪色的絲帶輕輕壓在唇面上，涼意和鐵鏽味從唇縫滲進來。
他維持這個姿勢坐了很久，直到走廊上傳來海日爾和周姨在廚房裡說話的模糊聲音，直到窗外第一縷正午的陽光從窗簾縫隙刺進來照在被子上。
他把髮卡放回枕頭底下，從床頭櫃上拿過那支深藍色鋼筆，又從抽屜裡翻出那本標籤寫著“七年級”的筆記本。
翻到最新一頁，擰開筆帽，用他工整而冷靜的字跡寫了一行字。
“我喜歡姐姐。不是弟弟對姐姐的那種。”
寫完他沒有看第二遍，直接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抽屜。抽屜關上的聲音很輕，咔嗒一聲，像某種開關。
從這一刻起他真正的疏遠開始了。
不是北戴河海邊那種剋制接觸頻率的試探性調整，是從意識層面主動切斷他之前維持了七年的行為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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