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宸是在公司突發心梗的。
那天是週三，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工作日下午，宸蘭科技第三季度的營收報告剛出爐，資料比去年同期增長了百分之十一，他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簽了字，放下鋼筆靠在椅背上，跟坐在對面正在整理會議紀要的助理說了句“我先歇會兒，五點再叫醒我開下一輪會”，然後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再也沒有睜開。
助理以為他睡著了，輕手輕腳地退出辦公室帶上門，五點整準時端著咖啡推門進去，發現他維持著同一個姿勢，面色灰白，嘴唇發紺，怎麼也叫不醒。
急救人員十二分鐘後趕到，做了整整四十分鐘的心肺復甦，電擊了兩次，沒有回來。
死亡時間定格在下午五點二十三分，死因是急性心肌梗死。
他今年五十三歲。
海日爾接到電話時正在鹿氏集團的大會議室裡和華南區新收購那家物流科技公司的創始團隊籤對賭協議。
會議桌上攤著厚厚兩摞法律文書，簽字筆在她手裡還沒放下，手機在西裝口袋裡開始震，她本來要按掉的，螢幕上顯示的是宸蘭科技總辦的號碼，她皺了皺眉，對對方CEO說了句:“抱歉接個電話。”
走到會議室門口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右手還拿著簽字筆，左手翻著協議最後一頁的附件。
電話那頭不是她爸的助理，是宸蘭科技的CFO老周，老周的聲音在發抖，抖到海日爾第一反應是公司財務出了什麼大問題。
“海日爾，你爸出事了，心梗，沒搶救過來。”
簽字筆從她指尖滑落砸在協議上滾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然後掉在地毯上彈了一下滾進會議桌底下的陰影裡。
手機從她肩膀和耳朵之間滑下來砸在地毯上，螢幕朝上碎裂的紋路從左上角蔓延到右下角，她彎腰撿手機時手在發抖，手指幾次滑過碎裂的螢幕都按不到結束通話鍵，會議室裡的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了。
岑今越坐在她右手邊第一個位置，他從她說“抱歉接個電話”那一刻就一直在看她，他看人的習慣和她爸一樣，不是看錶情，是看身體語言。
她接電話時整個人的重心從左腳換到了右腳，肩膀在聽筒貼上去的瞬間微微聳了一下，然後她的筆掉了。
他合上筆記型電腦站起來，繞過會議桌走到她面前彎下腰，從地上撿起那支簽字筆放在她面前的檔案上，然後用自己的手機撥了司機電話說把車開到正門口等。
他的聲音很穩，穩到會議室裡其他十幾個人在聽到這個訊息後還在震驚中面面相覷時，他已經把她放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拿過來披在她肩上，一手拎起她的公文包，一手把會議室的門推開。
海日爾站在原地，緩緩撿起那個碎屏的手機，螢幕已經黑了，碎裂的玻璃渣嵌在她掌紋裡。
她抬頭看他，桃花眼裡沒有淚，只有那種一個人在遭受巨大沖擊時大腦還沒處理完資訊之前的茫然和空白。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他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整個人轉過來面向門口，用一種不容置疑但極輕極柔的力道推著她往門外走。
走到走廊上時她的膝蓋突然軟了一下，那種大腦終於把“你爸沒了”這四個字翻譯成生理訊號後身體的連鎖反應。
他在她膝蓋軟下去的同一瞬間彎腰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這裡是鹿氏集團總部大樓的二十八層走廊，兩側全是透明的玻璃隔斷，會議室裡十幾號人還在原地震驚，行政部的小林正抱著一摞檔案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看到她被岑今越打橫抱起時腳步猛地一頓檔案差點脫手。
海日爾本能地把臉埋進了他的頸窩，因為她不想讓任何人看到她此刻臉上的空白和脆弱。
她的鼻尖抵在他脖頸和鎖骨之間的那片皮膚上，聞到了雪松味混著他今天早上刮鬍子時用的鬚後水的淡淡薄荷味，眼淚終於在這個時候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
無聲的、持續的、浸透了他整個衣領的那種沉默的流淚。
他的襯衣領口從冷白變成半透明貼在她顴骨上，她的每一滴眼淚都精準地落在他頸側那根最粗的頸動脈上方。
岑今越抱著她從走廊穿過門廳下電梯，經過大廳時前臺接待員張著嘴忘了說話，兩個保安對視一眼不知道該不該上去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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