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笑了。
這個笑裡有一種她從來沒在他臉上見過的、極其淡的無奈和極其深的篤定，無奈於自己在此刻仍然選擇剋制，篤定於這份剋制遲早有不需要再存在的那一天。
他慢慢收回撐在流理臺上的左手，整個身體在她面前一寸一寸地站直，退開的過程被他刻意放慢了至少一倍。
他的右手還握著那隻剛從櫥櫃裡拿下來的杯子，杯沿在他指間輕微晃了一下。
在退到和她肩膀平行的位置時他微微俯下身，嘴唇湊近她右耳，氣息先於聲音觸達了她的耳廓邊緣，那片薄薄的軟骨被溫熱的氣息拂到時肉眼可見地泛起了一層淺紅。
“姐姐，新年快樂。”
六個字，氣聲，聲帶幾乎沒有震動，是從他喉嚨最深處直接呵出來的一縷氣息裹著這幾個音節送進她的耳道里。
他的下唇在尾音落下時輕輕擦過了她耳垂的外緣，不是刻意的吻，是他在說“樂”字時嘴型需要微微閉合，而她的耳垂恰好在這個閉合運動的軌道最末端的零點幾毫米處。
這個觸碰輕到什麼程度呢，輕到她的耳垂只感覺到一陣比體溫略高半度的柔軟觸感，像是被一片剛從枝頭落下來的花瓣邊緣輕輕掃了一下，同時嗅到一縷威士忌的焦香和雪松的清冷交織成一股只屬於他的味道。
她全身僵了一瞬。
從耳垂到脖頸到肩膀到手肘到指尖，所有肌肉在同一毫秒內同時收緊，手指因為突然的僵硬差點脫力。
她條件反射地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他毛衣的前襟，五根手指攥住那片深藍色羊絨面料，指甲隔著毛衣在他白襯衫的胸口位置刮出了一道輕微的褶痕。
他低頭看了看她攥在自己胸前的那隻手，然後用自己的左手覆上去，輕輕握了握她的指節讓她把力道卸下來，然後鬆開，徹底退開，端著杯子轉身走出了茶水間。
微波爐在這時長長地“叮”了一聲。
海日爾端著那杯重新熱好的餃子湯站在原地，光腳踩在茶水間冰冷的瓷磚地面上，腳趾因為剛才那數秒間的緊張蜷得發白。
她的耳垂還在發燙，那種比體溫略高半度的、柔軟的、帶著威士忌焦香的觸感像一層細密的薄膜覆蓋在她耳垂的皮膚表面，每一陣空調出風口的微風拂過都讓她覺得那片皮膚比周圍的溫度高出足足兩度。
她抬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片還在發燙的耳垂，指尖是涼的，耳垂是熱的，溫差大到她像被燙到一樣把手又收了回去。
她端著杯子回到辦公室，路過他辦公室門口時腳步停了一拍。
門關著，門縫底下漏出一線冷白色的燈光。
她沒有敲門，繼續往前走回自己的辦公室，坐下來把餃子吃了，把湯喝了，然後開啟電腦上那份還沒寫完的董事會紀要繼續敲鍵盤。
次日，大年初一上午。
鹿氏集團總部大樓絕大多數樓層都鎖著，只有三十六樓和地下一層的安保監控室有人值班。
安保部的小劉，一個剛從職業學院畢業不到兩年的年輕小哥，昨晚輪值除夕夜班，無聊到把整棟樓的監控畫面挨個翻了一遍。
翻到三十六樓茶水間走廊的監控回放時他的滑鼠停了，畫面裡一男一女面對面站著，男人把女人圈在流理臺和自己身體之間，煙花的光從窗外潑進來把兩個人的側臉照得金光閃閃，然後他俯身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退開，她伸手抓住他的衣服前襟。
畫面到這裡就恢復了正常，兩個人各自分開，沒有任何進一步的動作。
但小劉不是瞎子。
他認出了畫面裡那兩個人，是鹿氏集團的總裁海日爾和她的總裁助理岑今越。
他把回放條往回拖了一點定格在兩個人距離最近的那一幀，盯著看了片刻，然後果斷選中那段影片檔案，右鍵點了刪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