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游到離岸邊大概八十米的位置時停下來想踩水休息一下，然後發現自己踩不到底了。
她水性不差，在察素齊鎮那游泳館裡跟薩日娜姥姥學的狗刨式，後來在京大體育館糾正成了標準的蛙泳和自由泳，但安達曼海不是游泳池一米八的淺水區。
這裡是開闊海域，水深至少有十幾米，底下是深藍色的海水，她看不清海底有什麼。
她深吸一口氣正要往回遊，一隻手從水下扶住了她的腰。
那隻手修長有力，五指微微張開貼在她左側腰際，剛好是她泳衣鏤空的那個位置，掌心直接貼在她裸露的皮膚上。
海日爾渾身像過電一樣僵住了一瞬。
海水的溫度是二十八度，但他的手心比海水更熱，那股熱度從她腰側那一小片皮膚直接燒進她的血管，沿著腹主動脈一路往上湧到心口再湧到臉頰。
她猛地轉過身，兩個人現在在離岸邊八十米的海域裡面對面踩著水，夕陽從他身後打過來把他的臉藏在逆光的陰影裡。
她能看到他睫毛上掛著的水珠，能看到那顆淚痣在水光裡安靜地守在右眼下方，能看到他胸口和肩膀上無數道細小水珠正在沿著肌肉線條往下滾落。
“你遊太遠了。”他說，聲音在海面上很低沉，帶著海水浸泡後的微啞。
海日爾心想:你他媽扶我腰就扶我腰，能不能別用那種手心貼那麼實的扶法。
但她嘴上說出來的是另一句話：“我自己能游回去。”
然後她一個猛子扎進水裡朝著岸邊方向以她有生以來最快的自由泳速度一口氣遊了八十米。
手觸到沙灘時她撐著海底站起來踉蹌了一下，大口喘著粗氣，是憋的。
她從踏入海水那一刻起就屏著呼吸，一直到剛才他手心貼在她腰上時她差點把那口憋了太久的氣直接嗆出來。
她彎腰撐著膝蓋站在齊膝深的海水裡，夕陽把她溼透的身影拉得很長。
她聽見身後不遠處傳來很輕的水聲，他也游回來了，速度不快，節奏從容，但比她慢了大概二十秒，他故意給她留了緩衝距離。
海日爾沒有再回頭看他，徑直走向沙灘椅拿起浴巾擦了擦滴水的頭髮，把白色亞麻襯衫套回身上釦子一顆沒系直接敞著，拎起涼鞋光腳往酒店方向走，走到沙灘和酒店泳池交界的水泥臺階上時蹲下來把涼鞋穿上，系搭扣時手指還在抖。
她海日爾從六歲在孤兒院打架開始，這輩子什麼時候慫過？
校門口打裴少爺她沒慫，董事會上被一群老董事圍攻她沒慫，陸承澤在餐桌上跟她攤牌她沒慫。
但剛才在海水裡被自己養了二十二年的弟弟拿手心貼了一下腰，她慫到一口氣遊了八十米。
她坐在水泥臺階上繫好涼鞋搭扣然後把臉埋進掌心裡，深呼吸了兩口帶著鹹腥味的海風，在腦子裡對自己說了句極其不體面的話:海日爾你到底行不行，你再這麼慫下去遲早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你想撲他你就撲啊！
你什麼時候這麼窩囊了？
可他那個表情，在水裡扶她腰時那個表情，明明知道她為什麼逃，明明知道她逃是因為不敢面對，可他完全不著急，甚至有點享受。
另一邊，酒店沙灘椅上，岑今越用浴巾擦了擦頭髮上的水，把浴巾搭在肩上靠回椅背。
夕陽已經完全沉到了海平面以下，天空從粉紫色過渡到深藍色，第一顆星在東方天際線上亮起來。
遠處棧橋上那幾個當地小孩收起了跳水的木板，棧橋盡頭的路燈亮起一圈暖黃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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