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穿深灰色西裝，白色襯衫繫了一條銀灰色領帶，和昨晚夢裡她拽住、扯松、最後在他坐在椅子上時垂在他敞開的襯衫領口兩側的那條領帶，是同一個色號，同一種暗啞的絲綢光澤，甚至領帶結的打法角度都分毫不差。
她在門口多站了一拍，然後走到辦公桌後面把咖啡杯放在杯墊上，翻開資料夾的動作比平時快了至少百分之三十。
岑今越站在她對面把資料一份份按議題順序排列。
他遞過來一份檔案時身體微微前傾，銀灰色領帶從西裝翻領之間垂下來在她眼前晃了一下，絲綢面料反射著落地窗外朝陽的金光。
海日爾的視線不受控制地跟著那條領帶晃了一瞬，然後她伸手去接檔案，手指碰到紙張邊緣時不知道是自己手抖了還是他還沒鬆手，她的指尖在他捏著檔案的那根食指上劃了一下，觸感和夢裡他拇指按在她下唇上時那種薄繭刮過皮膚的摩擦力高度重合。
她把檔案猛地往自己這邊一抽，動作快得像是在搶，咖啡杯被肘關節順帶撞翻，深褐色的美式潑了一桌，沿著桌面流下來濺在他白襯衫的左前襟上。
她愣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襯衫上正在擴散的咖啡漬，放下手裡的資料夾，從西裝口袋裡抽出一塊深藍色手帕輕輕按在溼透的衣料上。
然後他抬起頭看她，手裡還按著手帕，問了一句:“沒燙到吧？”
語氣和平時他問這句時沒有區別，溫和、剋制、體貼。
但他的眼睛在抬起來時看她的那個角度，和昨晚夢裡他背靠辦公椅仰頭問她“為什麼這麼做”時的角度完全重合。
“沒有。”海日爾把空咖啡杯放在桌上，從紙巾盒裡連抽了五六張紙胡亂往桌上的咖啡漬上一蓋，然後說了句連她自己都覺得蹩腳的謊話，“對了，今天中關村那邊的分公司有個專案啟動會，你要不要過去盯一下。”
岑今越把沾了咖啡的手帕摺好放回西裝口袋，銀灰色領帶上的咖啡漬只濺到了幾個小點並不明顯。
他用那種和夢裡完全不同的、清醒而溫和的語氣問：“那個會不是定在下週嗎。”
海日爾低頭擦桌子上的咖啡，語速快到幾乎有點不耐煩：“提前了，今早剛通知的。你去一趟吧，這邊董事會我自己開就行。”
他看了她片刻，嘴角有一點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然後他說好，轉身之前把那份還沒被咖啡潑到的會議資料整整齊齊地放在她沒有沾溼的檔案托盤裡。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她桌上，說了句:“抽屜裡翻到的。”然後推門出去了。
海日爾低頭看著桌上那個東西，一顆檸檬糖，黃色糖紙，兩端擰成小小的蝴蝶結形狀，是她小時候最喜歡的那種。
她六七歲時每次哭鼻子他就從口袋裡掏出一顆檸檬糖剝好了塞進她嘴裡，後來她長大了不怎麼哭了，他也就很少再給她買糖了。
她以為他早就不買了，她把那顆糖放在掌心裡看著那層熟悉的黃色糖紙，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大得整棟樓都能聽見，他在口袋裡裝了十幾年檸檬糖，在她哭的時候給她剝，在她不需要的時候安靜地繼續買繼續裝，從六歲到現在沒有斷過。
而他現在把這顆糖放在她桌上，沒有說“給你”，沒有說“你小時候最喜歡這個”，只是說“抽屜裡翻到的”。
他把選擇權留給她，她可以選擇把它當成他無意中翻出來的舊物隨手擱在桌上，也可以想一想他到底翻了哪個抽屜、在什麼情況下翻的、為什麼偏偏在今天早上、在她打翻咖啡不敢直視他之後、把一顆她幾年沒吃過的檸檬糖放在她面前。
她把那顆糖攥在手心裡，攥到糖紙被體溫捂熱了才慢慢拆開。
檸檬黃的硬糖散發著檸檬酸和蜂蜜甜攪在一起的熟悉氣味，她把糖放進嘴裡，酸味先衝上舌尖然後甜味慢慢化開來，和她記憶中的味道完全一樣。
她從筆筒裡抽出一支筆，在便籤紙上寫了幾個字：不能再這樣了。
寫完她把便籤紙撕下來對摺，然後又鋪開，用筆把那行字劃掉了。
劃得很重，每一橫都反覆塗了好幾遍，直到那五個字被塗成一片深藍色的墨塊，然後她在那片墨塊底下寫了一行新字，同樣寫完之後又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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