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董事會上跟老郭他們拍桌子的時候也沒跟我商量。”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拇指在她無名指根部那枚刻著“Fro5 to forever”的戒指上來回摩挲，“這件事和你生不生孩子無關。就算這次沒有意外，我也打算做，我早就想好了，只是這個月你懷孕把它提前了。”
海日爾看著他那張平靜到沒有任何商量餘地的臉，想起他十七歲那年改專業時不跟任何人商量，想起他在惡意收購戰前蒐集所有對手底牌時不跟她商量，想起他在婚禮上說“我願意”之前對著心裡那個五歲的小男孩說“你賭對了”時也不跟她商量。
從五歲到三十四歲，他把所有關於她的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從來不需要她操任何心。
八個月後京城初雪的那個晚上，海日爾在協和醫院剖腹產下第二對龍鳳胎。
手術燈熄滅，護士從產房裡抱出兩個襁褓，又是粉藍一對。
這次岑今越依然等在走廊上，依然是深藍色手術服外面套了件醫院消毒過的探視外套，手裡攥著那根黑藍手繩，依舊是她自己進手術室前從手腕上解下來塞進他掌心的，和上次一樣。
護士推開門時他依然先問的是“我太太怎麼樣”，得到了同樣的回答母子平安。
他依然在病床被推出來時單膝跪在床邊握住她的手，低頭把臉埋進她掌心，肩膀依然在抖，但這次他抬起頭時眼眶紅著，嘴角卻彎得很高，因為他看到海日爾雖然臉色蒼白如雪，但桃花眼正對著他眨了兩下，然後用沙啞虛弱的聲音說了一句：“我又做到了，你要不要考慮下次再生一對，湊個籃球隊。”
“我結紮了。”他的聲音又啞又無奈。
“我說笑的，你別怕。”她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輕輕彈了一下他的下巴，力道和他抱著她半夜從嬰兒房回主臥時她彈他的那一下一樣輕，“抱孩子過來給我看看。”
第三胎的男孩取名叫岑今舟，舟是“風雨同舟”的舟；女孩叫鹿海遙，遙是“輝騰錫勒草原上永遠也望不到邊的遠方”的遙。
加上今安和海念，四個孩子的名字連起來是安、念、舟、遙，平安的牽掛，同舟的遠方。
朵蘭抱著新生的孫女坐在病房窗邊，她已經七十九歲了，頭髮全白但脊背依然挺直如白樺樹。
她把孩子輕輕放在膝蓋上，用手指輕輕碰了碰嬰兒的眼角，那顆淚痣比海念剛出生時更明顯，小小一顆，黑黑亮亮，和岑今越的眼角淚痣位置幾乎完全一致。
宋明嵐拄著柺杖坐在對面，她今年八十多了，眼力已經不如從前，但她不用看，她用指尖摸了摸嬰兒的眉骨和下頜線，然後收回手，用蒼老但篤定的語氣說：“這個孩子像她爸。海念也像，但她更像她爺爺。鹿宸要是還在……”
她沒說完，把柺杖輕輕敲了一下地板。
去年鹿鳴川在睡夢中安詳離世，享年九八十二歲。
他走的那天是個春天的下午，他靠在老宅書房的太師椅上，腿上蓋著朵蘭織的那條駝色毛毯，手裡握著他用了一輩子的那根老柺杖。
宋明嵐推門進去叫他吃飯時發現他已經安靜地走了，臉上和薩日娜姥姥走時一樣帶著淡淡的笑意，大概是夢到了鹿宸小時候騎在他肩膀上在老宅院子裡追石榴花的光景。
此刻他不在病房裡，但宋明嵐敲完地板之後，對著懷裡這個新生的曾孫女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了一句：“老頭子你看到了嗎，又一個，和小越一樣也是淚痣，一模一樣。”
她把孩子往懷裡又抱緊了幾分，低頭看著嬰兒那張皺巴巴的小臉，老花鏡後面有淚光在閃。
海日爾靠在病床上看著這一幕，轉頭看向窗外。
窗外初雪正靜靜地落著，醫院花壇裡的銀杏早已落光了葉子，枝椏上積了薄薄一層白雪。
她想起幾年前也是在同一個產房門口，今安和海念被抱出來時朵蘭說“鹿宸要是能看到該多好”。
現在兩個又來了，總共四個，安、念、舟、遙。
她爸如果能活到現在，大概會坐在病房裡抱著孫子孫女挨個逗一遍，然後把岑今越拉到一邊用那種簽完重要合同之後特有的語氣說：“幹得不錯，但結紮了是對的，四個夠你忙的了。”
晚上孩子們終於都睡著了，朵蘭和宋明嵐也回了老宅。
病房裡只剩下她和岑今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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