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蘭盯著螢幕，手指攥著床單，攥得指節發白。
見面。他說見面。
從加好友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她一直在躲，用“不露臉”當盾牌，用“年齡差距”當藉口，用“工作太忙”當理由。
她躲了快三個多月，躲到連自己都快相信自己不想見他了。
可他說“那見面吧”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想見。
這個念頭從她第一次聽到他聲音的時候就埋下了，埋得很深，她一直假裝它不存在，可它一直在長，長到今天，長到她再也壓不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好”，想說他約時間她請假，想說他定地點她坐公交去。
可她什麼都沒說出來，因為她看見他的臉，那張被白色面具遮住大半的臉。面具底下是什麼？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知道，因為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到那個“我缺錢”“多缺”“很缺”的凌晨，回不到那些隔著螢幕互相發照片的夜晚，回不到他說“只屬於你的”她說“好”的那個瞬間。
見面了，一切都會變。
她不知道會變好還是變壞，她只知道她怕。
她深吸一口氣，把手機從架子上拿下來，握在手裡，貼近螢幕，盯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光，有期待，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認真。
“哥哥，”她說，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你……你確定嗎？”
他沒有猶豫。一個字從他嘴裡出來，像一顆釘子釘進木頭裡，拔不出來。“確定。”
朵蘭閉上眼睛。
她在黑暗中看見了自己，穿著洗得發白的T恤和牛仔褲，鞋帶顏色不一樣，站在福滿樓的衛生間裡拖地，站在八平米的隔斷間裡對著鏡子拍照，站在別墅的廚房裡做早餐。
這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她腦子裡轉，轉得她頭暈。
她睜開眼睛，看著螢幕裡的他，看著那雙亮得像裝了星星的眼睛，看著那個白色面具邊緣露出來的一截額頭，看著額頭上那顆小小的痣。
她想告訴他她四十歲了，想告訴他她離過婚，想告訴他她不是什麼酒店管理，她是保姆，是住在僱主家一樓保姆房裡、每天給一個二十歲的大學生少爺做飯的保姆。
可她說不出口，因為她怕說了之後，他就不要她了。
而她不想讓他不要她。
手機螢幕暗了，又亮了。
他還在等。她看著螢幕裡他那張被面具遮住一半的臉，看著他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看著他嘴角那個微微翹起的弧度，像一件被拆開包裝的禮物，等著被簽收。
她深吸一口氣，打了兩個字，發過去。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扣過。
枕頭是軟的，她聞著洗衣液的味道，心跳快得她覺得自己大概要死了。
不是害怕，是因為她終於知道，她不想結束，她不想說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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