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她以為是自己有問題，是那具被母親誇過“壯實”、被草原上的風吹得結實飽滿的身體底下，缺了某根神經，像一臺出廠時就少裝了一個零件的機器，外表看不出來，但運轉起來就是不對。
再後來她就不想了。
不想了就不失望了。
不對任何事情抱有期待就不會在期待落空的時候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堵住。
十五年。她用了十五年才知道，她不是缺了一根神經。她缺的是刪。
這些碎片在她腦子裡拼成一面鏡子，她從這面鏡子裡看見了一個她從來不敢認的女人。
四十歲，離異，淨身出戶，當過保潔，，母親的手術費是隔著換來的。
這個女人蹲在生活的最底層，卻在某個二十歲的男孩子眼裡，是一團澆不滅的火。
他就在那裡，把自己最狼狽的樣子攤開了給她看。
是把自己交出去了。
她把水龍頭又擰開了。
水流衝進洗潔精的泡沫裡，白色的泡沫在她手指間膨脹又破碎，像極小的、一碰就散的雲。
她洗著盤子，盤子邊緣有一圈幹了的蛋漬，她用洗碗布蹭了幾下蹭掉了。
手指浸在溫水與泡沫裡，指腹皮膚慢慢浸出細紋。她望著那些褶皺，不由得想起昨夜L近在耳畔的氣息。
心頭莫名輕輕一顫。
沒有痛感，只像有一縷溫柔的風悄然拂過心底，泛起一陣淺淺的漣漪，讓人莫名心神恍惚，靜不下來。
羽毛的尖端從左側劃到右側，划過去之後皮膚表面什麼都沒有，但皮膚底下有什麼東西被那條看不見的軌跡喚醒了，開始緩慢地、試探性地蠕動，像驚蟄之後土壤裡那些剛感受到地溫回升的蟲子，不確定外面的溫度是不是真的夠暖了，所以只敢在土層最淺的地方翻一個身。
她把洗碗布攥緊了。
泡沫從她指縫間擠出來，順著手背淌到手腕上，亮晶晶的一小串。
她知道這是什麼感覺。
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但從來沒有對蘇德產生過。
十五年的婚姻裡，蘇德碰她的時候她身體也會有一些反應，乾燥的、緊張的、像被陌生人碰了胳膊肘時本能地往回縮的那種反應，她一直以為那就是書上說的“慾望”，以為慾望就是那樣的，就是你不舒服但你忍著，因為夫妻之間應該這樣。
直到昨天晚上她才知道慾望不是那樣的。
慾望是你明明知道不該看，但你的餘光不聽話。
慾望是你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感覺到心跳從指尖傳上來，一下一下撞著你的指腹。
慾望是你的小腹在想起某個人的呼吸聲時，抽了那麼一下，像一根琴絃被撥了一下，嗡地震出一聲你自己都聽不見但全身都感覺得到的低音。
她三十二歲那年，蘇德難得主動了一回。
不是因為想了，是因為他那天升了職喝了酒，心情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