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機摔在了床上。
不是扔，是摔。
手機在床墊上彈了一下翻了個面，螢幕朝下，呼吸燈透過被單的纖維一下一下地亮，幽藍色的，像一顆被埋在淺土層下面還在跳動的心臟。
他站在床邊，胸腔裡有一股氣在橫衝直撞找不到出口，撞在肋骨上彈回來，撞在膈肌上彈回來，撞在胸骨正後方那塊最軟的地方，彈不回來了，堵在那裡。
鹿宸活了二十年，第一次遇到用錢砸不動的女人。
用威脅嚇不住的女人。
用示弱打動不了的女人。
連“姐姐”和“求你了”加在一起都推不倒的女人。
她像一堵牆。
不是磚砌的那種，磚牆是有縫的，灰漿會老化，磚塊會鬆動，找對位置一錘子下去能敲出一個洞。
她是整塊花崗岩，沒有節理沒有裂隙沒有可以下釘子的地方，他用手推用肩頂用腳踹，她紋絲不動，倒是他自己的手掌磨破了皮。
訓練賽的失誤從那天開始越來越多。
不是操作退化，是他的注意力像一塊被掰碎了的餅乾，碎片掉在鍵盤上、掉在隊友的語音裡、掉在小地圖上那個他本該看到但沒看到的敵方頭像上。
石源問他鹿你到底怎麼了，他回答沒事遇到點麻煩。
石源沒有追問。
石源從小認識他，知道能讓鹿宸說出“麻煩”這兩個字的事情，追問是沒用的。
某天凌晨三點。
鹿宸躺在戰隊工作室那張窄得翻不了身的沙發上，頭頂的空調出風口吹出來的冷氣正好落在他鎖骨上，涼意從那兩彎骨頭的凹陷處滲進去沿著肋骨往兩側漫。
窗外的京城在七月的深夜裡仍然亮著，不是白天的亮，是橙色的、被霧霾散射過的、像一層洗不乾淨的汙漬一樣糊在夜空低處的亮。
他拿起手機點開朵朵的對話方塊，最後幾條訊息還停留在她說的“叫阿姨也可以”和他發的一串省略號。
他的拇指在鍵盤上懸了一陣，然後開始打字。
打字的聲音在空蕩的工作室裡很輕，拇指指腹落在玻璃螢幕上的那一點微弱的、被皮膚緩衝過的震動，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他把那行字發出去之後看著它變成對話方塊裡一個綠色的氣泡，氣泡尾端的那個小尖角指向她，像一個伸出去但夠不到的手指。
“你到底要怎樣才肯見我？”
訊息已讀。沒有回覆。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螢幕朝上，等著。
等了很久，久到窗戶外面的橙色天光開始被一種更冷的、更稀薄的灰藍色從東邊替換掉，久到空調出風口的涼意把他鎖骨那一片皮膚吹到麻木。
手機螢幕暗了，他點亮，暗了，他又點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