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安靜後，手機再次震動起來。
L的回覆躺在對話方塊裡，綠色的氣泡一個一個疊上去，像有人把一堆籌碼推到她面前讓她數，每一枚都寫著同一句話——你欠我的。
“你騙了我。我很生氣。”她盯著這兩行字，能聽見他說這句話時的聲音。
L生氣的時候聲音不會提高，反而會壓低，壓到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和喉管之間的那條窄縫裡擠出來的，邊緣帶著被聲帶刮出的毛刺感，和他平時逗她時那種懶洋洋的調子完全不同。
她聽過他生氣，是某次影片時他接了個戰隊隊友的電話，對方大概是訓練賽犯了蠢，他對著手機說了幾句，語氣和現在對話方塊裡這兩行字一模一樣，不是吼，是冷，是把怒意壓縮成一塊密度極高的東西然後朝對方砸過去，砸得不響，但很重。
“從來沒有人敢這麼騙我。”第五句。朵蘭讀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面部肌肉在極度疲憊時不受控制地抽搐。
她信，從來沒有人敢這麼騙他。
L身上有一種東西，她說不清是什麼，大概是錢養出來的，也可能不全是錢。
是一種他從出生起就被放在一個別人夠不到的位置上養出來的篤定，那種篤定讓他說“從來沒有人敢”的時候不是在炫耀，只是在陳述一個他直到現在才被打破的事實。
而打破它的人是她，一個在現實中也許連跟他對視超過三秒都不敢的保姆。
“你說怎麼辦？”他把球踢給她了。
這不是讓步，是把刀遞到她手裡然後握著她的手腕把刀尖轉向她自己。
她說怎麼辦？她說不出怎麼辦。
她打出五個字發過去：“……你想怎麼辦？”其實她知道答案。
從他把她的“五十歲”和“已婚有孩子”全部無視、從他那三行“我不管”砸過來的時候她就知道了。
他只是要她親口問，要她把這出戲的下一句臺詞從她自己嘴裡說出來，像他每次影片時讓她說那些話一樣，不是他不能說，是他要她自己說。
他的回覆只有四個字，還是那四個字，比之前任何一次提這個要求時都簡短，簡短到像一把刀被抽掉了刀鞘和刀柄上所有裝飾，只剩刀刃。
“我要睡你。”
朵蘭看著這四個字，胸腔裡有什麼東西縮了一下。
不是心臟，是更深的地方，在膈肌和胃之間，像一個被繩子吊著的重物突然往下墜了一寸，繩子繃緊了，重物懸在半空晃盪。
她打了一個詞：“不行。”
發出去之後自己都覺得這兩個字薄得像一張紙，風一吹就破。
他的回覆幾乎是秒回的：“你說了不算。是你欠我的。”
她欠他的。
從第一筆兩萬塊開始就欠下了，後來他每轉一次賬她欠的就多一層，穿一次他買的衣服又多一層，說一次他要她說的話又多一層，一層一層疊上去，疊到現在她已經看不清最底下壓著的是什麼了。
也許從一開始就不只是錢，錢是她給自己找的理由，因為“我需要錢”比“我對著螢幕裡這個從沒見過臉的男孩子溼了眼眶”要好聽得多，也安全得多。
她試著把話題拉回他們最初約定的那條線上，像一個溺水的人伸手去夠岸邊那根早就被沖走了的繩子：“我們不是說好了……”
他截住了她的話，截得又快又準，像他在遊戲裡蹲草叢時交技能的那個時機，不早不晚，剛好在她位移技能前搖的那一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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