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傳來一聲什麼東西被碰倒的動靜，像是不鏽鋼瀝水架翻了，金屬棍和金屬棍之間撞出一串零零碎碎的響聲。
然後是她壓低了但壓不住慌亂的聲音：“你昨天不是……”
他沒有讓她說完，截斷她話頭的那個位置精準得像他在遊戲裡卡對方位移技能前搖的閃現。
“我醫院檢查過了，我很健康。”
他的語氣是平的，不是故意壓平的，是醫生那番話在他腦子裡轉了一整個上午轉出來的那種平。
健康得不能再健康，正常生理反應，放鬆就好了。
他把這三個結論消化了，吸收成自己的東西，然後從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你反駁不了的篤定，像一個拿著體檢報告的人把報告拍在桌上說你看，白紙黑字，我沒問題。
她沉默了幾秒，那幾秒裡她那邊器皿碰撞的聲音全部停了，大概是她的手撐在臺面上一動不動。
然後她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帶著一種他說不清是拒絕還是別的什麼的東西，尾音往上飄了一絲，飄到一半又掉下去。
“今晚我不想去，我大姨媽來了。”
鹿宸站在醫院門診大樓門口的太陽地裡，七月的熱浪從腳底的水泥地面往上蒸，把他的小腿裹在一層晃動的熱氣裡。
他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那隻手剛才攥過檢查報告，掌心還有紙張邊緣割出來的極細的紅印。
“你總騙我，”他說，每一個字之間的間隔是均勻的，不是刻意拉開的，是他把語速放慢到讓她聽清楚每一個字都經過了牙齒的咬合，“我不信。”
電話那頭她的呼吸頓了一下，然後一個音節從她喉嚨裡擠出來，只擠了一半——“你——”
他接著說，把她的“你”字壓下去。“過來我檢查。”
五個字，前兩個字和後三個字之間他停頓了不到半秒，那半秒裡他聽見她吸了一口氣，吸到一半屏住了，然後她的聲音猛地拔高了一截，拔到那個高度之後尾音碎了，碎成好幾片散在聽筒裡。
“你……你……怎麼……這麼不要臉。”
她的聲音在“不要臉”這三個字上抖得最厲害，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她大概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這三個字。
多少年來她說的都是“好的”“謝謝”“對不起”，現在她被一個比她小二十歲的男孩子逼到牆角，把她從來沒動用過的詞彙從胃底翻出來扔出去，扔得手都在抖。
鹿宸靠在門診大樓門口的石柱上，石柱被太陽曬了一上午表面是溫的，隔著黑色T恤貼著他的肩胛骨。
他聽著電話那頭她碎成一地的尾音，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個扯動的幅度很小，小到站在他旁邊的人不會覺得他在笑。
“要臉幹什麼，”他說，語速比剛才快了，快回去的字與字之間帶著一種他剛從一個他以為自己有病但其實沒病的醫院裡走出來、被七月的太陽曬透了之後生出來的不管不顧的熱度，“又G不到你。”
她說不出話了，聽筒裡只剩下她的呼吸聲，很輕很急，像一個人跑了一段路之後停下來發現前面沒路了，站在原地，胸腔一上一下地起伏。
他沒等她緩過來。
“昨天沒成功，”他說這五個字的時候聲音沉下去了，不是刻意壓的，是從嗓子眼裡往下降了一個調，降到他平時打遊戲時被對面蹲了三次之後說“沒事下一把”的那個音高，但底下壓著的東西不一樣，“我要補回來。”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塞回褲子口袋，手指碰到口袋裡面那沓對摺再對摺的檢查報告，紙張邊緣硌著他的指關節。
我的男性尊嚴得補回來。
這句話他沒有說出口，在心裡轉了一圈，從膈肌轉到喉嚨口又落回胃裡，落下去的時候帶著一種悶悶的、沉甸甸的重量，像一塊被燒熱了的鐵錠淬了水，外表涼了，芯還是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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