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酒瓶子上的法文標籤朵蘭一個都不認識，但鹿宸認識他接過去的時候掃了一眼瓶身，說了句“呦，稀罕了”，石源說“冠軍嘛”。
啤酒罐在茶几上排成一片，鋁罐表面凝著水珠，被客廳水晶吊燈的光照成一片碎銀子。
菜是附近五星級酒店送來的，裝在白色瓷盤裡用保鮮膜封著，朵蘭一盤一盤拆開碼進蒸箱裡保溫，上桌的時候還冒著熱氣，但沒幾個人正經坐在餐桌邊吃。
石源端著一碗米飯上面堆著紅燒肉和西藍花蹲在沙發扶手上，汪曉斐把椒鹽排骨直接上手抓著啃，王文濤用筷子夾了三片刺身蘸了太多芥末辣得眼淚都出來了，林州遠把一整盤楊枝甘露端到自己面前誰都不給，陳俊用勺子挖著鵝肝醬抹在蘇打餅乾上，動作慢得像在搞化學實驗。
郭麒吃得最安靜，坐在餐桌邊一筷子一筷子地夾，面前堆了一小堆骨頭和蝦殼。
教練老吳和經理老周各端了杯酒坐在吧檯邊上聊天，聲音被客廳的嘈雜壓成了背景嗡鳴。
鹿宸什麼都沒吃，他靠在沙發正中央喝第三罐啤酒，喉結每上下滾一次鋁罐就輕一分。
真心話大冒險是石源提的，用的是一隻空了的紅酒瓶，瓶身上的標籤被他撕掉了一半，剩下那一半翹著邊蹭在他拇指上。
規則簡單得不需要解釋，轉瓶子，瓶口對誰誰答，不敢答喝三杯。
朵蘭站在客廳邊緣，後背貼著牆壁，手裡託著一個空托盤。
她想走，從石源把紅酒瓶擱在茶几正中央的那一刻就想走，但她的腳沒有動，不是不敢動，是保姆的職責把她釘在了這裡。
十幾個人喝酒，杯子會空，冰塊會化，果盤會見底，沙發扶手上會蹭到油漬，大理石地面上會滴到酒液，這些全部需要她在他們散了之後一點一點收拾乾淨。
她站在客廳邊緣，托盤邊緣抵著她的小腹，大拇指在托盤底部的防滑紋路上來回蹭，蹭到那一小片矽膠被她指腹的溫度捂熱了。
紅酒瓶轉起來的時候，玻璃瓶底和大理石茶几面之間發出的聲響像一顆極硬的石子在冰面上滑出去。
先是尖銳的摩擦聲，然後越來越細，細到只剩一圈一圈轉動的嗡嗡尾音。
瓶口在吊燈光裡劃過每一個人的臉，石源的，汪曉斐的，王文濤的，林州遠的，陳俊的，郭麒的，慢下來，更慢，最後像一根指標顫顫巍巍地停在某個方向上。
前幾輪瓶口對準的人朵蘭已經記不清了。
石源選了大冒險被要求給手機通訊錄裡第十七個聯絡人打電話說“我愛你”，接電話的是他爸，石源對著手機喊完“爸我愛你”之後整間客廳笑到水晶吊燈都在晃；
汪曉斐選了真心話被問“最近一次哭是什麼時候”，他說決賽輸了的那天晚上在浴室裡蹲著哭了半小時，石源說“我們決賽不是贏了嗎”，汪曉斐說“我說的是夏季賽的決賽”，全桌安靜了一瞬然後陳俊說“你他媽好意思提”；
王文濤選了大冒險被要求做二十個俯臥撐，做到第十二個的時候手臂開始抖，鹿宸把腳擱在他背上，王文濤頂著那隻腳又做了八個；
林州遠選了真心話被問“有沒有喜歡的人”，他支吾了很久臉從脖子紅到髮際線，最後用極小的聲音說了一個名字，朵蘭沒聽清那個名字是誰，但她看見石源和汪曉斐對視了一眼，那個對視裡藏著一種“早就知道”的默契。
輪到鹿宸的時候，瓶口對準他的速度比前幾輪都慢。
瓶底在大理石面上多轉了大概兩三圈，像連紅酒瓶都知道這一下指向的人會讓整間客廳的空氣變稠。
石源從沙發扶手上跳起來，蹲太久腿麻了他趔趄了一下但嘴比腿快：“真心話！不許選大冒險！”
汪曉斐緊跟著用啤酒罐敲茶几邊，鋁罐底和玻璃桌面碰出的聲響又脆又悶：“真心話！真心話！”
王文濤沒喊，但把他剛剝好的橘子分了一半放在鹿宸面前的碟子裡，像上供。
林州遠把楊枝甘露的碗放下了，嘴角還沾著一點西柚粒。
陳俊把鵝肝醬餅乾擱在碟子邊上，坐直了，他之前一直是癱在沙發底座上的，脊背離開靠墊的那一下，脊椎骨節發出的細響朵蘭隔著半個客廳都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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