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鐘還沒響，鹿宸先醒了。
箱根的晨光從紙拉門的雲龍紙纖維裡透進來，把整間和室泡成一種薄薄的蜜色。
他翻身時左手下意識往旁邊撈了一把，空的，朵蘭那床被子掀開著，被窩裡還殘留著她昨晚的體溫和一點點昨晚從私湯帶回來沒散乾淨的柚子浴液味，但人不在。
他坐起來的速度比他平時打排位時響應訊號還快，浴衣帶子拖在地上，赤腳踩過榻榻米邊緣的竹編壓條，拉開門時動作急得把門框震了一下。
然後他停住了。
朵蘭沒走，就蹲在木廊盡頭那個小石階旁邊，還穿著他那件黑金隊服外套當罩衫，袖子捲到手腕以上兩寸，光著腳踩在鵝卵石上。
她正低頭喂那隻昨天在門口蹭過她小腿的橘色虎斑貓，掰碎了一片從飛機上帶下來的蘇打餅乾擱在石燈籠底座上，貓吃得很急，咬住餅乾碎屑發出細密的咔嚓聲。
她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貓後頸上那一小塊被晨露打溼的毛，嘴角掛著一個鹿宸從來沒見過的弧度。
不是對他笑的那種壓著的抿嘴，是獨自一人且以為沒人旁觀時的鬆弛安詳。
“你嚇我一跳，”鹿宸靠在門框上，把浴衣帶子繫好，嗓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我以為你真跑了。”
朵蘭回頭看他，晨光從紅松樹冠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側臉上，把她的瞳孔照成一種淺到近乎透明的棕褐色。
她說：“我跑什麼。我護照在你包裡。”
鹿宸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
她那個語氣在陳述一個邏輯閉環，好像“護照被他扣著所以她不會跑”這個推理鏈條已經在她腦子裡自動運轉過一遍並且順暢無阻地得出了結論。
他走過去蹲在她旁邊，伸出手指撓了撓那隻虎斑貓的下巴，貓眯起眼打了個呼嚕，尾巴繞過來纏在他手腕上。
“這貓比你還黏人。”朵蘭說。
“不可能。”鹿宸反駁得理直氣壯。
吃完旅館女將送來的朝食後鹿宸把她的小皮鞋從鞋櫃上拎過來擱在她腳邊，說今天不上山不逛寺廟不去任何需要排隊的地方，就兩個人單獨走。
朵蘭繫鞋帶的手指停了一下問他隊友呢，鹿宸用一種安排好了就等今天終於到了的語氣把早上在群裡發的訊息原文唸了一遍。
“今天單人行動，別找我，別給我打電話，明天早晨九點以後在門口碰頭。石源你要再半夜敲門借充電器我把你手機砸了。”
朵蘭低頭繼續穿鞋，穿到一半才反應過來：“你今天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安排？”
鹿宸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看天氣，頭也不抬：“你猜。”
黑色的豐田世紀停在旅館門口，剋制肅穆的車身配柔和的紡錘形線條。
司機姓佐藤，五十多歲，西裝熨得沒有一道多餘的褶，拉開車門時用標準的英文說了一句“早安，鹿先生，朵蘭女士”。
朵蘭坐進後排時摸了一下座椅的皮質和扶手上那塊手工打磨的木材，轉頭看鹿宸。
他上車之後把隔板玻璃調到半透明，從座位旁邊的冷藏櫃裡拿出兩瓶水，擰開一瓶遞給她，然後跟佐藤說了句“去停機坪”。
朵蘭正喝第一口水，差點嗆進氣管。
直升機是那種深藍色塗裝的觀光機型，尾槳上印著箱根觀光協會的標誌，就停在強羅山腰一片人工開出來的平地上，螺旋槳慢速轉動時掀起的風把周圍幾叢芒草壓得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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