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蘭抬起頭，眼眶是紅的但沒哭。
她看著那把琥珀色小提琴和拉琴的女人和窗外頂著正午陽光的富士山，又看回鹿宸那張被高領毛衣襯托出比平時更成熟的線條的臉。
開口時聲音有一點點啞但語氣是平靜的：“你怎麼會想到放這首歌。”
“你以前在別墅哼過。好幾次。在廚房煮奶茶的時候，澆花的時候，給那隻缺耳朵貓抓癢的時候，你不會記得自己每次都哼同一首曲子，但我記得。”
鹿宸說完把她的手指放在自己掌心，數了數她的指節，從根部往上摁，一，二，三，四，五。
摁完五根手指之後把她的手合上，低下頭在她手背上輕輕碰了一下嘴唇，抬起頭時補了一句：“而且蒙古族民歌就那麼幾首熱門，在網上一搜第二首就是。”
朵蘭破涕為笑。
小提琴的最後一個長音停在了G弦泛音上，拉琴的女人鞠了個躬退回了隔壁隔間。
包廂裡只剩空調輕微的送風聲和桌上焦糖梨撻融化的冰淇淋沿著撻皮邊緣往盤底淌下去那一小片不規則的白色乳狀軌跡。
下午的蘆ノ湖私人遊艇配了深藍色船殼和專屬船長，船長姓山田，六十多歲，退休前在商船跑國際航線，英文比佐藤更自然流暢。
遊艇從碼頭駛出去後開啟香檳，山田用開瓶器把軟木塞拔出來時故意讓軟木塞飛出去彈在船艏護欄上然後掉進湖裡。
因為今天有女士過生日軟木塞要獻給湖水。
朵蘭端著香檳杯站在船舷邊，湖水是墨綠底子加午後陽光的一層碎金，富士山就在正前方。
遊艇破開水面時濺起來的涼意打在她小腿上，她把在神社求來的那枚生日御守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來。
她求的時候沒告訴鹿宸她許的什麼願。
箱根神社的石階從湖岸爬到鳥居目測有將近一百級，鳥居是硃紅色的，柱子上的漆皮被常年的山霧和溼氣咬出了幾道裂紋。
鹿宸在鳥居下面拉住她，把手機舉起來，前置鏡頭裡兩個人的臉擠在畫面正中央，頭頂是硃紅色的笠木，背景是層層疊疊的杉樹林和遠處蘆ノ湖的一角水面。
“拍第三張。”
“前兩張怎麼了？”
“第一張你閉眼了，第二張你表情太緊張，你每次拍照都會嘴角壓得太用力，放鬆。”
鹿宸在按下快門之前把左手從她腰後繞過去，沒有搭腰沒有攬肩，是把整隻手掌貼在她後腦勺上然後輕輕地把她的頭往自己肩膀方向壓了一個很小的角度。
她在鏡頭裡從站直變成了靠著他，嘴角的肌肉忘記要緊張，第三張拍完之後她拿過來看了一眼。
螢幕上的女人不像平時她自己拍證件照時那個緊繃的、疏離的、隨時準備應付什麼的朵蘭。
而是她從來不曾瞭解過的、眼睛裡帶著一點“今天經歷了太多好事有點不知所措”的朵蘭。
寄木細工工坊在箱根町那條通往舊東海道的岔路盡頭，門面不大，櫥窗裡擺滿了用不同色系木材拼接出繁複幾何紋樣的各種器具和首飾盒。
工坊的第三代傳人是個四十歲出頭的男人戴眼鏡穿圍裙，講話很慢，用日語混著英文講解不同木頭的顏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