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末的京城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場大雪。
那雪從週六凌晨開始落，不緊不慢地鋪了整夜，到早晨八點還沒停的意思，把龍湖別墅後院那幾棵銀杏的光禿枝幹裹成一層蓬鬆的白色。
薔薇架上積了厚厚一道雪簷，缺耳朵橘貓蹲在客廳落地窗內側的暖氣片旁邊，用爪子去拍玻璃上結的那層薄霜，拍一下縮回來舔舔肉墊，再拍一下，尾巴在身後煩躁地甩來甩去。
它討厭雪，因為雪會讓所有鳥都不出門。
鹿宸在柯尼賽格 Jesko中控臺下面的抽屜裡翻了好一陣子才找到車鑰匙，柯尼賽格 Jesko的發動機在車庫預熱時發出低沉而剋制的嗡鳴。
他把暖氣開到最大檔，又繞回玄關把那件他上個月在SKP給她買的駝色羊絨大衣從衣架上取下來，抖了抖，疊好擱在沙發扶手上，對著正在廚房裡往保溫杯裡灌熱奶茶的朵蘭喊了一句“走了”。
話音剛落門鈴就響了。
食指帶著一種近乎公事公辦的力道按下去的持續長音，兩秒，松半拍，再兩秒。
朵蘭灌奶茶的手指停在壺柄上，轉頭隔著備餐檯的玻璃隔斷看向玄關。
鹿宸已經走到門口從監視器看了一眼，然後直接把門拉開，門外站著老宅的周管家。
穿一件深灰色厚呢大衣，肩膀和帽簷上還落著沒化完的雪花，手裡拿擱著一份白色請柬和一張對摺的手寫便條，請柬封口處壓著鹿家家族徽記的鋼印，便條用的是老宅書房專用箋，紙面上印著淡灰色的鹿家水印。
“少爺，夫人讓我送來的。年會晚宴定在國貿大酒店群賢宴會廳，下週六晚七點。”
周管家把請柬進來時目光在玄關鞋櫃上那幾雙並排擺放的皮鞋上停留了極短的一瞬。
那雙他認識，去年元旦在老宅敞軒裡排隊領年終福利時穿在蘭媽腳上的同款，果然……
他把該交代的交代完，鞠了一躬轉身走下臺階，黑色賓士駛出銀杏車道時在雪地上留下兩道清晰的車轍。
鹿宸把請柬拆開掃了一眼，又把那張便條翻開。
鹿夫人的字跡和她的人一樣，清秀、舒展、沒有任何多餘的筆畫，但每一個字都精準地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宸宸，你是鹿家獨子，這種場合你該出席了。帶個舞伴來。”便條最後四個字下面被她用同色系鋼筆重重地畫了兩道橫線，紙張在橫線末尾被筆尖壓得微凹，可見寫這幾個字時手腕用了多大的力道，“不要帶不合適的人。”
鹿宸把請柬和便條一起丟在茶几上，走到廚房備餐檯旁邊，從她手裡接過那壺剛灌好的熱奶茶自己倒了一杯，靠在灶臺邊沿喝了一口，語氣隨意得和他平時討論晚飯吃什麼的調子差不多：“下週六晚。陪我去參加鹿家年會晚宴。”
朵蘭把保溫杯蓋子旋緊擱在一邊，拿起茶几上那張便條從頭到尾讀了兩遍。
她讀得很慢，目光在最後四個字和那兩道橫線上反覆來回，然後小心翼翼地把便條和請柬並排放在茶几上，動作輕得好像那張紙會咬人。
她的聲音很平穩，和她平時向管家確認採購清單時一個調。
“鹿宸，夫人說的是‘不要帶不合適的人’。你帶我去會被攔在門口的。”
鹿宸正在戴手錶。
那塊百達翡麗是他爸去年送他的生日禮物，平時從來不見他戴，嫌太重影響操作，今天特意從保險櫃裡翻出來，因為半個小時後戰隊有個秋季賽冠軍的官方採訪，主辦方要求全員正裝。
他右手扣著錶帶搭扣，聞言頭也不抬，說了一句字字壓著底的，“誰敢攔你我讓他試試。”
“這不是誰攔不攔的問題，”朵蘭搖了搖頭，她的聲調仍然平坦，但放在膝蓋上的兩隻手已經把圍裙邊緣絞出了幾道細密的褶皺。
“是你媽媽不想看到我。其實夫人早就知道我們的事了吧，她在那張紙上專門畫了線，就只剩差直接寫我的名字了。我去了只會讓你難做，你在整個宴會廳裡要一直擋在我前面，要向每一個問你‘這位是誰’的人解釋我的身份，要替你媽圓場，替我圓場，你自己還怎麼應付那些商場上的應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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