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會前一晚，整棟龍湖別墅安靜得不正常。
平時這個時間鹿宸應該在遊戲房裡跟石源他們連麥訓練，語音報點聲隔著走廊都能聽見；
朵蘭應該在廚房裡熱牛奶，砂鍋裡燉著第二天早餐要用的雜糧粥，缺耳朵橘貓會蹲在備餐檯上用尾巴掃她的手腕討吃的。
但今晚遊戲房黑著燈，廚房裡的砂鍋洗好了扣在瀝水架上，連貓都像是感知到了某種低氣壓，乖乖蜷在客廳沙發角那條舊羊毛毯裡，把鼻子埋進尾巴底下，一動不動。
朵蘭已經在衣帽間的穿衣鏡前站了將近一個鐘頭。
她身上那條菸灰藍晚禮裙是第三遍試穿了。
第一遍是一週前鹿宸把禮盒擱在她膝蓋上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在浴室裡對著鏡子比了比，沒好意思出來給他看；
第二遍是前天下午他不在家，她把裙子套上之後對著穿衣鏡轉了兩圈，把那雙同色系低跟鞋也穿上試了試腳感，然後趕在他回來之前疊好放回盒子裡。
今天是第三遍，她把裙子拉鍊拉到腰側時手指有點僵，有點緊張。
那條拉鍊的齒縫比她在龍湖別墅衣櫃裡那幾條棉布裙子細密得多，拉鍊頭是藏在側縫裡的隱形款，她反手摸了半天才捏住那個極小的金屬片往上提。
領口會不會太低？
她對著鏡子把那條V領往上提了半寸，又往下放了半寸，來回了三次也沒決定到底哪個位置最合適。
會不會顯老？
她側過身看鏡子裡自己的腰線。
收腰剪裁把她的腰線勾得很好，但她在鏡子裡同時也看到了自己眼尾那幾條細密的紋路和脖子上那幾道從四十歲就開始有了的頸紋。
穿這個顏色的鞋配不配？
她低頭看腳上那雙低跟鞋，菸灰藍的緞面和她身上裙子用的是同一塊料子，鞋頭有一粒小小的珍珠扣，和她領口那枚胸針配成一套，她不知道這種細節在明天的宴會上會不會有人注意到，但她自己注意到了。
這是鹿宸定做的，一週前他蹲在她面前仰頭說“因為你說穿高跟鞋腳疼”時，她還沒反應過來“定做”兩個字意味著什麼，後來才想明白：
百貨公司成品鞋沒有三十五碼半的菸灰藍色，這雙鞋的鞋楦是照著她的腳型單獨開模重新做的。
她這輩子第一次穿量身定製的裙子和鞋子。
當年嫁到蘇德家時穿的喜袍是蘇德他媽臨時去裁縫鋪借的，大紅色，袖子長了兩寸，腰圍肥了一圈，裁縫用別針在背後給她別住，別針在酒席上崩開過一次她整場婚禮都擔心那根針扎進腰裡。
此刻她站在鹿宸專門為她空出來的那間步入式衣帽間正中央，四面全是落地穿衣鏡，每一面鏡子裡都映著一個穿菸灰藍晚禮裙的女人，她覺得那個女人有點陌生。
不是不好看，是不像她以為的自己。
鹿宸靠在衣帽間門框上，已經看了她好一陣子。
他做完採訪節目回來，黑色西裝，翻領是緞面的，襯衫沒打領帶，領口鬆了一顆釦子，頭髮今晚沒做任何造型只是洗完吹乾後隨便撥了兩把，但那股天生的眉骨和下頜線讓隨便抓兩把的髮型比任何造型師精心設計的款式都更襯他。
他手裡端著一杯她給他泡的熱檸檬水，杯沿擱在嘴唇邊已經涼了也沒喝，就靠在那盯著她的後背，看她第三次把領口往上提了又往下放。
“朵蘭，別轉了。再轉裙子要起靜電了。”
朵蘭從鏡子裡看到他從門框上直起身走過來，手裡那杯檸檬水被他隨手擱在衣帽間的中島臺上，杯底磕在大理石臺面上發出一聲短促而清脆的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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