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會散場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國貿大酒店群賢宴會廳的雙扇鎏金大門從內側被侍應生拉開，來賓們魚貫而出。
高跟鞋和皮鞋踩在深灰色長絨地毯上發出悶悶的聲響，混著散場時特有的那種酒精微醺後的慵懶寒暄。
鹿宸和朵蘭從側門電梯直接下到地庫，沒有走正門。
他知道她今晚已經承受了足夠多的打量，不需要再被散場的人流再從頭到腳掃一遍。
柯尼賽格 Jesko從國貿地庫駛出時長安街的霓虹還在夜色裡不知疲倦地閃爍。
朵蘭坐在副駕上把那雙方才在宴會廳裡端了三個小時、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的低跟鞋從腳上褪下來，赤腳踩在副駕地墊的羊絨墊上。
腳趾在柔軟的羊毛裡蜷了蜷，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鹿宸單手打方向盤拐過建國門橋，側頭看了她一眼，她正歪著頭靠在車窗玻璃上，窗外掠過的橙色路燈一道一道從她臉上滑過去。
她嘴角掛著一個極淡的弧度，終於從某個高壓環境裡完整地、安全地把自己抽出來之後那種由內而外的鬆弛。
回到龍湖別墅已經是晚上快十點。
院子裡那幾棵樹的枝條上還壓著上週那場大雪沒化乾淨的殘雪，月光照上去泛出一層冷冷的銀白色。
鹿宸把車停進車庫，從駕駛座下來繞到副駕那邊替她拉開車門，彎腰去撿她扔在腳墊上的那雙菸灰藍低跟鞋。
鞋面上蹭了一道極淺的灰印子，他用拇指抹了一下沒抹掉，拎著鞋跟直起身。
朵蘭赤腳踩在車庫冰涼的水泥地面上，被凍得縮了一下腳趾。
鹿宸把鞋遞給她，她擺了擺手說反正進屋就幾步路，拎著裙襬踮著腳尖從車庫小跑進了玄關。
鹿宸跟在她後面，手裡拎著那雙鞋，看著她踩在玄關大理石地面上踮著腳尖的背影。
那條菸灰藍裙子的裙襬在她腳踝上方輕輕晃動，頭髮從低髻裡散了幾縷碎髮垂在後頸上，他忽然笑了。
一種被某種極其日常的畫面精準擊中之後忍都忍不住的、從胸腔往外冒的笑。
他把車鑰匙扔在玄關櫃子上，鞋子放在鞋櫃旁邊，靠在玄關櫃子邊上看著她把外套脫下來掛在衣架上。
把頭髮上的銀色髮簪拔下來擱在櫃子上，把耳朵上那兩顆珍珠耳釘摘下來小心地放進玄關那個小首飾盒裡。
和她那對銀耳環放在一起。
他說：“朵蘭，你今天很厲害。”
朵蘭正把首飾盒子合上，轉頭看他，偏了偏腦袋，那個角度和他去年在正藍旗教她騎馬時她騎在栗色馬上低頭問他“行不行”時一模一樣。
“哪裡厲害了？我緊張得裙子都快被我攥出褶子了。”
“你主動敬酒，主動跟我媽說話，主動說‘這是我自己的主意’。你讓全場那麼多雙眼睛盯著你端杯子，手沒抖。你知道你今晚在年會上幹了什麼嗎？你當著整個京城商圈所有重要人物的面，替我擋了我媽的刀。”
鹿宸從玄關櫃子上直起身走到她面前，雙手從她肩膀上把那幾縷碎髮往後撥了一下，手指順勢在她後頸上停了極短的一瞬。
拇指在她頸椎最上面那塊骨節上輕輕揉了一下。
那是他每次發現她在緊張之後無意識的習慣動作，“而且用的還是最體面的方式。你沒有拿‘鹿宸給我買的’‘鹿宸對我好’‘鹿宸帶我來’這些事去說服她，你就站在那兒，告訴她：我是一個人站在這裡，和您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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