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老太爺問這三個問題的時候語速很快，一個問題緊接著下一個，不給朵蘭喘息的餘地。
朵蘭回答的語速和他一樣快，乾脆利落，沒有猶豫，沒有在任何一個問題前面加上“是的”或者“對的”這種多餘的修飾詞。
是，四十二，離過婚，沒有孩子。
鹿老太爺停了一下。
他的手從柺杖上抬起來，在椅子扶手上拍了兩下，像是在打拍子，又像是在思考接下來該問什麼。
然後他問了一個讓朵蘭沒想到的問題，不是沒想到會被問到，是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被問到。
“你在網上做那些事的時候，用的是真名還是假名？”
正廳裡的空氣凝固了。
鹿二爺的蓋碗茶停在了半空中，蓋子懸在杯沿上沒動。
鹿三爺從靠坐變成了前傾，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肩膀往前送，像一隻聞到獵物氣息的獵犬。
姑奶奶的手不轉佛珠了，六顆檀木珠子懸在她指間，一動不動。
鹿宸的手猛地收緊，力道大到朵蘭的指骨被擠在一起，發出細微的咔噠聲。
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從熱變成了燙，汗從他的指縫滲出來，把兩個人的手心黏在一起。
她沒有回握他。
她抬起頭，看著鹿老太爺的眼睛。
那雙眼睛渾濁但不昏聵，眼白上佈滿了老年斑和血絲，但瞳孔是清的，清得像冬天結了冰的湖面，冰下面是深不見底的水。
“做過。為了給我媽湊手術費。”她說，聲音沒有抖，眼睛沒有閃。
然後她頓了一下，把目光從鹿老太爺臉上移開，轉到鹿父臉上，再轉到鹿母臉上，最後落回鹿老太爺，“而且對方是鹿宸。”
這句話落下去的時候，正廳裡的空氣從凝固變成了炸裂。
一種無聲的、所有人都同時在椅子上動了一下那種炸裂。
鹿二爺的蓋碗茶終於放下來了，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鹿三爺的雙手從膝蓋上收回去，交叉抱在胸前，身體重新靠回椅背。
姑奶奶的佛珠又開始轉了，但轉得比剛才快了很多，檀木珠子互相撞擊發出細碎的嗒嗒聲。
鹿老太爺沒有動。
他坐在那裡，柺杖立在身前，雙手疊在杖頭上，下巴擱在手背上，就那麼看著朵蘭。
看了很久。
“你知道你跟宸宸不合適嗎？”他問。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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