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宸沉默了兩秒。“爸什麼時候跟你說的？”
“你不用管。你把資料整理一下發給我，我幫你約時間。”宋明嵐頓了一下，電話那頭傳來茶杯擱在杯碟上那聲清脆的瓷器碰撞，“宸宸，你瘦了多少？”
“沒瘦。衣服縮水了。”
宋明嵐沒有接這個玩笑。
她又停頓了幾秒，久到鹿宸以為她結束通話了，然後她說了一句讓他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的話：“我讓人查了她的近況。在土左旗，開了一家小酒館。昨天是她生日。”鹿宸沒說話。
他躺在床上，手機貼著耳朵，天花板上的吊燈在晨光裡投下一個圓形的影子。
“媽，你把地址發給我。”
“現在還不行。”宋明嵐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忽然變回那個在商場上寸土不讓的鹿夫人，但聲音末尾有一絲極難察覺的裂縫，“等你……配得上那個地址。”
電話結束通話。
鹿宸把手機扔在枕頭旁邊，盯著天花板發了很久的呆。
吊燈的影子從圓的變成長的，從長的變成斜的，陽光從東窗挪到了南窗。他翻身起來，洗了把臉，換了件乾淨的襯衫，開車回科技園。
劉工正在整理昨晚的實驗資料，見他進來喊了聲“鹿總”，把一疊打印出來的電鏡照片遞過去。
鹿宸接過來翻了翻，晶粒排列緻密得賞心悅目，百分之八十九的資料在表格裡被打上了黃色的高亮標記。
他看了幾秒然後把資料紙拍在桌上，做了一個決定。
“下週開始跑迴圈壽命測試。一千圈，中間不許停。”他說話的時候手指點了點那張電鏡照片上最亮的一塊區域，那裡是晶界最緻密的部分，在黑白影像裡泛著柔和的銀灰色光澤，像一片被微觀放大了的雪原，“等這一千圈跑完，我親自去中科院。”
劉工點了點頭。他沒問鹿宸為什麼忽然這麼急。
當天夜裡，鹿宸一個人留在實驗室裡。
其他人陸陸續續都走了，最後走的是劉工，他關掉塗布機的主電源時回頭看了一眼，鹿宸坐在電腦前翻一篇日文文獻，螢幕上的日文假名夾雜著化學式和電鏡圖譜，他的側臉被螢幕光映成冷白色，嘴唇抿成一條線，專注得幾乎聽不見外面的風聲。
劉工輕輕帶上門，走廊裡的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滅了。
鹿宸在那篇文獻的某一頁停了下來。
是1973年的一篇會議論文，作者是個日本東北大學的教授，研究氧化鑭系固態電解質中的介面摻雜效應。
論文大部分篇幅都在討論鋁摻雜，但腳註裡有一行小字提到氧化鉭和氧化鑭在特定摩爾比下的協同效應，只提了這麼一句，之後的引用量幾乎為零。
鹿宸把這句話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然後拿起筆在一張便籤紙上寫了幾個化學式，寫完又劃掉重寫，最後畫了一個晶格結構的簡圖。
氧空位在晶界處的分佈如果能被鉭離子的引入重新排列，離子遷移的勢壘理論上可以降低至少零點三電子伏特。
他把便籤紙貼在電腦螢幕上，靠在椅背上轉了幾圈戒指。
窗外四環的車流聲遠遠傳來，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他想起三個月前的那天，在老宅那個被反鎖的房間裡，她把粥一口一口喂進他嘴裡，他瘦得鎖骨突出，她哭了，眼淚滴在他手背上，熱的，燙的。
她說“鹿宸你需要成長”，他說“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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