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二個星期一，朵蘭關了一天的店，坐早班班車去了呼和浩特。
她沒有告訴薩日娜去哪裡。
早晨出門的時候薩日娜在廚房揉麵，問她中午回不回來吃飯，她說“不回來，去呼市辦點事”。
薩日娜沒問辦什麼事，手上的活也沒停，麵糰在案板上被她翻來覆去地揉，發出沉悶的、有節奏的聲響。
朵蘭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母親的背影，想說什麼，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轉身出門，走到敕勒川大街的公交站牌下，等那趟六點四十分經過的班車。
班車晚了七分鐘。
朵蘭站在站牌下，手裡攥著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她在查去呼和浩特市婦幼醫院的路線，搜出來的頁面顯示從長途汽車站坐公交要四十分鐘，打車二十塊錢。
她把頁面截圖存在手機裡，關掉螢幕，把手機塞進包。
敕勒川大街在這個點還沒有完全醒來，賣早餐的攤子已經擺出來了，雜碎湯的熱氣在晨光裡凝成一片白霧，混著蔥花和胡椒的味道，從棚子裡飄出來，在街面上瀰漫。
她聞到那股味道的時候胃裡翻了一下，她說不上來，像有什麼東西在胃裡輕輕動了一下。
很輕，輕到她不確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班車來了。
她上車，坐在靠窗的位置。
車上人不多，坐滿了不到一半。她前面的座位坐著一個年輕男人，懷裡抱著一個編織袋，袋口扎著紅色的塑膠繩，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裝的什麼。
斜對面坐著一對老夫妻，老太太靠在老頭肩膀上睡著了，老頭一動不動，怕驚醒她。
朵蘭看著那對老夫妻，忽然想起薩日娜。
如果父親還在，薩日娜是不是也會這樣靠在他肩膀上，在長途班車上，在去往某個地方的路上？
她不知道。
她記憶中的父親老實本分對她和母親十分好。
但母親有一張照片，那張照片薩日娜壓在枕頭底下，朵蘭小時候偷偷翻出來看過，後來不知道被薩日娜藏到哪裡去了，再也找不到了，那張照片不是父親。
窗外從土左旗到呼和浩特的路，她從小坐到大。
哪裡有個急彎，哪裡有個坑，哪裡能看到遠處的山，哪裡能看到成片的葵花田，她閉著眼睛都能說上來。
但今天這條路看起來不一樣。
她坐在車上，手平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搓著無名指上那枚戒指。
那枚戒指她今天戴出來了，從行李箱最底層翻出來的，穿在那條銀鏈子上掛在胸前，出門的時候又把它從鏈子上取下來戴在了手指上。
她說不清自己為什麼這麼做，可能是覺得今天需要它陪著，可能是覺得今天去做的事和它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也可能什麼都不因為，就是想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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