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蘭吃了很多。
她把一碗手扒肉吃得乾乾淨淨，骨頭在碟子裡堆成一小堆，她用紙巾擦了擦手上的油，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薩日娜坐在對面，看著她吃，自己沒怎麼吃。
她面前那碗奶茶已經涼了，奶皮子凝在表面，皺巴巴的。
“好吃嗎？”薩日娜問。
“好吃。”
薩日娜開始收拾碗筷，朵蘭要幫忙，被她按住了，“你坐著，你今天生日。”
朵蘭就坐著，看著母親把碗碟摞在一起端到廚房，聽著水龍頭嘩嘩地響，聽著碗碟碰撞的叮噹聲，聽著薩日娜偶爾咳嗽一聲，聲音不大，悶悶的，像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
薩日娜洗完碗，擦乾手，從廚房出來，在朵蘭對面坐下。
她沒有說話，朵蘭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就那麼坐著，隔著餐桌，隔著兩碗已經涼透了的奶茶，隔著四十三年的母女時光。
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十月的天黑得比夏天早，七點多就完全暗下來了。
路燈的光從窗戶漏進來，橘黃色的，照在餐桌上，照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裡。
“媽。”朵蘭開口。
“嗯。”
“你後悔嗎？當年一個人帶著我。”
薩日娜沉默了很久。久到朵蘭以為她不會回答了，久到窗外的路燈閃了一下，像有人在遠處眨了一下眼。
“不後悔。”她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你爸走了以後，有人勸我把你送了，改嫁。我沒聽。”
“為什麼？”
薩日娜看著她，目光從她的額頭移到眼睛，從眼睛移到嘴唇，從嘴唇移到下巴。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淚光，是那種回憶起很久遠的事時才有的、溫暖的、帶著毛邊的光。
“因為你是我閨女。”她說，“我懷了你，生了你，養了你。你是我的。”
她頓了一下，把最後一口奶茶喝完，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不管是好是壞，都是我的。”
朵蘭的眼淚湧了上來，她沒有擦，讓它們流著，薩日娜也沒有遞紙巾，就那麼坐著，看著她哭。
哭了一會兒，朵蘭擦了擦臉，站起來，走到吧檯後面，從抽屜裡拿出那本日記本。她把日記本翻開，翻到夾著B超單的那一頁。
新的B超單已經皺巴巴的了，熱敏紙卷著邊，四角翹起來，上面的字跡有些模糊了，但那個小小的影子還在，頭朝下，四肢蜷著，和三個月前一模一樣，只是大了很多。
她把B超單從本子裡取出來，放在餐桌上，推到薩日娜面前。
薩日娜低頭看著那張紙。
她看了很久，久到朵蘭以為她不認識那些字。但她認識那個影子，那個蜷縮著的、頭朝下的、像一顆正在發芽的種子一樣的影子。
她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背輕輕碰了一下那個影子，碰完之後又縮回去了，像被燙了一下。
